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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余烬与微光(第3页)

玛嘉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仓库的破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远处的广告牌正在播放某款新口味能量饮料的广告,画面里一个笑容灿烂的竞技骑士一饮而尽,然后做出胜利的手势。虚假,空洞,却如此光鲜亮丽。更远处,她能看见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那里此刻正在进行着什么样的计算和交易?那些计算将如何影响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命运?包括这些仓库里的感染者,包括她的妹妹,包括她自己。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在卡兹戴尔看到的废墟,那些萨卡兹人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眼神;想起了在乌萨斯雪原上遇到的感染者矿工,他们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工作,只为了换取一点微薄的药物;想起了在炎国边境的难民营里,那些因为矿石病而被家人抛弃的孩子。她也想起了更近的——想起了零号地块的真相,那座“漂亮的屠宰场”;想起了血骑士在赛场上燃烧自己的生命,只为了给感染者争取一点尊严;想起了烛骑士薇薇安娜在烛火中问她“你成为骑士至今,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为那些饱受苦难的人们而战。”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心里,“感染者只是苦难的一种形式,但不是全部。商业联合会的剥削,监正会的冷漠,普通人的偏见……这些都是苦难的一部分。我战斗,不是因为我必须战斗,而是因为我选择战斗。因为我看到了,因为我无法假装没看到。”

她转过身,面对索娜,面对仓库里的每一个人“你们问我为什么?因为如果连看到的人都不站出来,那么那些没看到的人就永远不会看到。如果连有能力的人都不反抗,那么那些没能力的人就永远没有希望。这很傲慢,我知道。但有时候,傲慢是必要的。”

索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值得追随。不是因为她强大,也不是因为她传奇,而是因为她看见。在这个大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的时代,在这个用娱乐和消费麻醉痛苦的时代,在这个将苦难包装成励志故事的时代,她选择了看见。这是一种勇气,也是一种负担。当你选择看见时,你就无法再假装不知道;当你无法假装不知道时,你就必须做出选择——是加入那场集体的遗忘,还是成为那个提醒大家记住的人。

玛嘉烈选择了后者。而索娜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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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将整个卡瓦莱利亚基尽收眼底。从这高度看下去,城市就像一块精密的电路板,霓虹灯是流动的电流,车辆是穿梭的电子,而人群——人群什么都不是,只是背景里模糊的噪点。马克·维茨曾经很喜欢这个视角,它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是那个俯瞰棋盘的人,是那个移动棋子的人。但现在,他只觉得寒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

新任言人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咖啡是哥伦比亚进口的,每磅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周的工资。他的礼服——那身量身定制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昂贵衣服——领口松开了些,露出一截皱巴巴的衬衫。衬衫也是高级定制,但他穿起来就像偷来的。他看着窗外的城市,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另一些画面感染者聚集区污浊的街道,污水在坑洼中积成黑色的水洼;零号地块整洁到诡异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不住深处的血腥;还有那个在火车站遇见的、眼睛像死水的感染者乞丐。那个乞丐伸手向他乞讨,他给了十枚金币——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对乞丐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食物。乞丐接过钱时,眼睛依然像死水,没有任何光亮,没有感激,没有希望,只有一种彻底的麻木。那一刻马克维茨明白了,他买的不是乞丐的感激,而是自己的心安。而心安是廉价的,十枚金币就够了。更廉价的是,他很快就忘记了那个乞丐,就像忘记一张用过的纸巾。

门开了,资深言人麦基走了进来。他依然衣着考究,举止优雅,仿佛刚刚从一场高雅的晚宴归来,而不是刚刚参与了一场针对感染者的清洗行动。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的颜色很深,像凝固的血,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时,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董事会很生气。”麦基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走到酒柜前——那是一个嵌入墙壁的、恒温恒湿的雪松木酒柜,里面陈列着来自泰拉各国的名酒——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动作熟练得像呼吸。“看来,我们得少几个月奖金了。”

马克·维茨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奖金。”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食物,某种他无法消化但必须咽下的东西,“我们把那么多感染者,骑士,甚至是无胄盟的性命都卷入其中,影响的,居然只是奖金?”

他想起那些数字一个普通非法感染者三百金币,感染者骑士翻倍。这是董事会给无胄盟开出的价码,按人头计费。他看过报告,昨晚的清洗行动中,无胄盟“处理”了一百四十七名感染者,其中十九名是感染者骑士。总费用是六万三千三百金币。这笔钱会在董事会的特别账户中支出,作为“城市安全维护费”的一部分,最终通过税收转嫁给每一个卡西米尔公民。那些公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自己同胞的死亡买单。

麦基啜了一口酒,透过杯沿观察着他。那目光让马克维茨感到不适——像是在观察实验动物,或者,一件有待评估的商品。他想起麦基曾经教过他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把人和事分开。人是有感情的,事是没感情的。你要处理的是事,不是人。但马克维茨越来越现,这种分离本身就是一种疯狂。当你把所有的人都变成“事”时,当你把生命变成数字、把痛苦变成报表、把死亡变成预算时,你自己也会变成“事”的一部分,一个零件,一个功能。你会失去感受痛苦的能力,也会失去感受快乐的能力,最终变成一个空洞的、只会执行指令的壳。

“关于这件事……”麦基放下酒杯,水晶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跟我来,马克维茨兄。我们也该讨论你的去留了。”

他们离开办公室,穿过铺着厚地毯的长廊。地毯来自维多利亚,手工编织,每平方英尺的价格足以买下一套像样的工具。墙壁上挂着抽象画——大块大块的色块和混乱的线条,据说是某位哥伦比亚先锋艺术家的作品,价值一套公寓。马克维茨从来看不懂这些,也不认为自己需要看懂。艺术在这里不是艺术,是资产,是地位的象征,是另一种形式的金币。就像骑士竞技不是竞技,是娱乐产品;就像感染者不是人,是问题需要被解决。

麦基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是实木的,厚重的橡木,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隐蔽的密码键盘。他输入密码——马克维茨注意到他输入了十二位数字——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小型的隔音会议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部老式的有线电话。电话是黑色的,沉重,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产物,有着拨号盘和缠绕的电话线。在这个人人用移动通讯终端的年代,这种电话只意味着一件事绝对的安全,或者说,绝对的监控。线路是独立的,无法被窃听,但另一端的人知道一切。

“你先前关于电话的一席言论,我事后想了想,确实有道理。”麦基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电话旁。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我们在等谁的电话?”马克维茨问,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胃在收紧,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揉捏它。

“一位记者的。”麦基微微一笑,那笑容让马克维茨背脊凉。那不是温暖的微笑,也不是讽刺的冷笑,而是一种程式化的、经过训练的微笑,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呃……记者?我们需要接受记者采访吗?”

“许多人都这么称呼他。只是个称呼。”

马克维茨突然明白了。在卡西米尔,“记者”这个词在某些圈子里特指一个人——玫瑰新闻联合报业的董事长,一个几乎从不露面,却通过媒体操纵着半数以上舆论走向的神秘人物。他控制着十七家报纸、九个新闻频道和三个最大的社交媒体平台,但他自己从未接受过采访,照片也只有几张几十年前的模糊影像。有人说他已经死了,现在的“记者”是一个团队;有人说他去了哥伦比亚,遥控指挥;还有人说他就住在卡瓦莱利亚基最豪华的公寓里,每天看着自己创造的舆论漩涡笑。真相无人知晓,而这正是权力最安全的形式——当你不知道权力在哪里时,它就在everyhere。就像无胄盟的玄铁大位,就像商业联合会的真正决策者,就像这个国家所有看不见的手。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铃声很普通,但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警报,像丧钟。

麦基接起电话,恭敬地低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是。向你介绍一下,现在,在电话那头的,是玫瑰新闻联合报业的董事长……‘记者’凯恩。”

马克·维茨感觉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的膝盖有些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从一个普通的中层经理,因为一份关于“感染者劳动力成本优化”的报告被恰尔内看中,在恰尔内突然被流放后接替了他的位置。这一切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问为什么。现在,也许答案要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那声音经过处理,有一些电子杂音,但语调非常自然,像一个温和的长者在和你聊天“马克维茨也在旁边。”

“是,很荣幸与您通讯……”马克维茨现自己声音在颤抖。他试图控制,但失败了。这是生理反应,像动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像站在悬崖边缘时的眩晕。

“马克维茨是我花重金从梅什科工业手里拿下的,他会是我的左膀右臂。”那个声音说,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这里没有外人,麦基,你可以喊我父亲。”

马克维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向麦基,后者平静地对着话筒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好的,父亲。”

接下来的对话表面上是家常。凯恩询问麦基母亲的健康状况,问他是否结婚,语气就像任何一个关心孩子的父亲。但每一句家常之下,都暗藏着某种更深的试探,某种权力的丈量。当麦基说母亲“常常念起你”时,凯恩沉默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钟里,马克维茨几乎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能听见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在无声地转动。

“您呢?父亲?您现在……在哪里?”麦基问,声音依然平静,但马克维茨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原来麦基也会紧张。

“……哥伦比亚。”短暂的停顿,像在思考要不要说真话,“还没到时候,麦基。”

凯恩开始谈论他的宏图。他说哥伦比亚才是真正的威胁,不是军事威胁,而是经济威胁、文化威胁、存在方式的威胁。“他们建一座工厂只需要我们一半的时间,研一款新产品只需要三分之一的预算。他们不讲究传统,不背负历史,就像一张白纸,可以画上任何他们想要的图案。”他的声音里有某种近乎痴迷的东西,“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没有枷锁。我们没有的枷锁他们也没有,但我们有的枷锁他们也没有。他们可以自由地成为任何东西,而我们……我们被自己的历史困住了。”

他轻蔑地谈起维多利亚和乌萨斯的贵族,称他们“固步自封到令人心疼”。“维多利亚的贵族还在为几百年前的爵位高低争吵,乌萨斯的将军们还在用地图和沙盘规划一场十九世纪的战争。他们以为自己掌握着真理,实际上只是掌握着墓碑。”他说,“而卡西米尔……卡西米尔至少还在前进,虽然方向可能错了,但至少没有停下。商业联合会可能贪婪、冷酷、不择手段,但它让这个国家动起来了。动起来就有机会,停下来就只有死亡。”

马克维茨听着,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感。这些话语宏大、抽象,像在谈论另一个世界,像在谈论棋盘上的棋子,而不是真实的人。它们和火车站那个感染者乞丐的眼睛有什么关系?和零号地块那些“被处理”的感染者有什么关系?和杰米在赛场上的死亡有什么关系?似乎没有,又似乎是一切的基础——正是这种宏大的、非人的视角,让具体的苦难变成了“必要的代价”,让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统计数字,让谋杀变成了“城市管理”,让剥削变成了“经济展”。这是一种语言的魔法,一种用抽象吞噬具体的魔法。

“马克维茨。”那个声音突然转向他,像猎鹰现了猎物。

“在!”他回答得太快,声音太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你愿意为商业联合会奉献一切吗?”

马克维茨沉默了。他看见麦基在对面看着他,眼神复杂——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警告,也许只是单纯的观察。他想起了恰尔内,那个被流放的前任。恰尔内是否也曾经坐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问题?他选择了“是”,然后得到了什么?流放,遗忘,也许还有更糟的。但他也可能选择了“不”,而“不”的结果可能更直接——消失,真正的消失,就像上一届特锦赛的名嘴凯奇,因为“调侃”某位大骑士,第二天就“消失”了,不是辞职,是真正的消失。

他想起自己刚刚成为言人时,麦基给过他一个忠告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说“是”,即使你心里想的是“不”。因为“不”是没有位置的,“不”会被清除,就像清扫灰尘一样。灰尘没有价值,没有意义,只是需要被清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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