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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黄花(第1页)

沉确觉得她真傻,真的。她单知道时代变了。如今连电影都讲究合家欢,上司失势,属下另投明主,不叫变节,叫职业选择。可事情落到她自己头上,她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做二臣。她忘了,“一臣不事二主”连同“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原本就是同一套封建秩序里的东西。君臣都没有了,忠义自然也早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别人把那套腐朽残渣倒得干干净净,她倒好,偏偏从里面捡出最吃亏的一块,擦干净了,郑重其事地供在心里。一切的一切都起因于她泡在浴缸里在看《英雄本色》。浴室门半开,客厅里的电视被她费力转了一个方向,正好从门缝里看见。vcd机偶尔读碟不畅,画面停顿一下,又继续往前。枪声、音乐与水声混在一起,竟也不妨碍她享受。她如今的工资很高,租的房子也比刚来上海时好。浴缸不大,至少能把腿伸直。热水泡得人四肢发软,手边摆着一杯冰橙汁,如果不考虑公司里那点事,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晚上。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他们公司乌烟瘴气的本事很齐全。vivian递给她的名片还在包里。对面的职位不会比她现在低。沉确原本都已经想好了。皇帝天天换,太监却不必跟着殉葬,明朝宫里还有历经六朝的萧敬,她才做了多久,还犯不着为一位万恶的新加坡皇帝守节。可沉确靠在浴缸边,喝了一口橙汁,思考。去对面算不算投敌?她与周述虽然没有什么君臣之义,到底也算受过知遇。他让她做了许多按资历本来轮不到她的case,她说话不符合规矩、做事偶尔越过流程,他也确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法国那一趟把她折腾得够呛,却也不能说全无收获。即使那份支持从来伴着利用,即使别人把它误读成了暧昧,它也真实存在。现在周述在巴黎遭难,她拿着死对头递来的名片过街,往后不会被人写进《贰臣传》吧?况且她手里还有几个没有结束的项目,三个刚刚开始习惯跟着她做事的年轻人。她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被人事随手借到客户部、只需确认工资是否照发便可以留下的新人。现在她作一个决定,身后会有人跟着动。她走了,他们怎么办?于是沉确最后从水里伸出手,在毛巾上仔细擦干,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拨了周述的号码。巴黎那边正是傍晚,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喂?”周述的声音有些远,身边似乎还有人。沉确刚要开口,忽然听见一个女人笑了一声,轻轻柔柔的。沉确握着手机,脸上的神情渐渐变成震撼。“周述,你不要告诉我,你这个时候还在——”周述:“那是我妈。”沉确:“……”她沉默两秒,迅速挽救局面:“伯母好。”周述笑了一声。“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关心我的私生活?”“当然不是。”“那是什么?”她从会议上的试探讲起,说到几个突然更换汇报线的项目,说到财务迟迟不批的预算,以及这几天开始频繁出入竞争对手公司的人。周述安静听完,又问她谁提出调整,邮件抄送了谁,客户是否已经收到消息,几位核心员工有没有明确表态。沉确逐一回答。然后他顿了一下,提起即将开始的招标。那是一个由市里支持、市属会展集团出面的城市海外推广项目,合同三年,涉及国际会展、招商宣传与欧洲媒体投放。项目从去年便在筹备,周述经营了很久,公司刚刚进入最后一轮名单。“所以这个能让你回来?”沉确问。周述只说:“至少能让我继续坐在桌上谈。”公司法律上仍是中外合资,品牌、国际客户与区域预算却都握在巴黎手里。总部现在有人主张拆分上海业务,将几个大客户并入香港与新加坡。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成本过高、利润不稳、本地资源过分依赖个别管理者。若这个标丢了,恰好证明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对。但若拿下来,三年的收入、政府与市属企业的后续机会,以及需要巴黎、伦敦和新加坡共同执行的海外投放,都会让拆掉上海变成一件代价很高的事。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沉确看着水面,沉默片刻。、改报价、协调创意与媒介,又要隔着时差与巴黎开会。上海准备下班时,巴黎刚刚开始工作,巴黎那边的会若再拖到深夜,她这里便已经天光发白。内部有人故意把最好的创意调走,告诉她另一个国际客户更加重要。沉确拿着资源表去找人。“你可以不给,”她说,“请发邮件,写明这个项目不值得投入,以及是谁作出的决定。”对方看着她:“你这是威胁我?”沉确回他:“不是,是方便以后复盘。”当天晚上,人还是回来了。她在法国那次被周述逼出来的能力,最终又被她拿来救周述。人生很讲究循环利用。最后一个晚上,她与几个人留在公司检查投标文件。厚厚几册材料铺了满桌,每一个页码、附件、签字与盖章都要重新核对。有人困得伏在桌上睡了十分钟,醒来继续装订,有人跑到楼下买咖啡,回来时天已经微微发白。周述从巴黎打来电话。“还差多少?”“法国市场传播方案的最后十页,报价再核一次。”“如果来不及,就交现有版本。”“来得及。”“cecilia。”“嗯?”“没什么。”沉确觉得他莫名其妙。最终提案那天,周述仍在巴黎。沉确带着团队走进会议室。评审席上坐着项目公司、会展集团与相关部门的人,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不知道的,她明确说需要核实;做不到的,她也不为了赢标随口承诺。她已经尽她所能。最后通知下来,已经是几个星期以后。周述也回来了。所有人重新变得亲切。巴黎那边发来措辞热烈的祝贺邮件,感谢每一位同事的辛苦付出。沉确看着那句话,觉得它果然是一种诅咒。胜利属于公司,位置还给了周述,未来分给了别人。至于沉确,她得到了一笔很具体的钱。周述找她谈这件事时,她正在吃卤肉饭。公司附近有一家小店,卤肉切得碎,肥瘦正好,酱汁拌进米饭里,不甜也不腻。沉确很喜欢,一周能吃五次,仍然不觉得厌。那天她才刚吃几口,周述就走到桌边。“沉确。”她拿着勺子,抬起头。周述问她:“有时间吗?”沉确看了眼对面的空位:“坐吧。”周述坐下来,将新的安排一项项告诉她。项目由谁接手,她原来的团队如何拆分,哪些客户不再归她,最后才是新的title、薪资、奖金与工作时间。她以后不必再最早到公司,也不需要随时等巴黎的电话。他说得很详细。等他说完,沉确点点头。“好。”周述看着她:“没有别的想说?”沉确想了一下。“项目还按我们投标时的方案做吗?”“大方向不变。”“那就行。”她低头舀了一勺卤肉,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周述坐了一会儿,最终起身离开,只是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背对着他,后颈的骨头明显,衣服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沉确搬去了新位置。那是一间靠窗的小办公室,里面摆两张桌子。窗朝南,天气好时,上午十点以后便有阳光落进来。她的新同桌叫irene。公司里都知道irene有些背景,却很少有人说得清具体是什么。公司给多少钱,她便做多少事,该她负责的从不推诿,不属于她的,也休想用一句“大家辛苦一下”塞到她手里。每天准时到,准时走。这么多年没有升职,也没有被辞退,来去自如,稳定得像公司消防通道旁边那盆从来没人浇水、却一直没有死的绿植。沉确很喜欢她。她们成为同桌第一天,irene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你的东西不要过这条线。”她用尺在两张桌子之间比了一下。第二句是:“下班以后如果我还在,不代表我愿意加班。可能只是在等车。”沉确郑重点头:“明白。”她觉得这位同桌公允、坦荡,十分值得相处。新安排允许她晚半小时上班。于是她第二天早上慢悠悠地晃进公司,手里提着一杯豆浆、一只水煮蛋,以及一整瓶从家里带来的寿司酱油。九点三十七分,她坐在朝阳的桌边,把鸡蛋在桌面上敲敲敲。周述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沉确。”她抬起头:“嗯?”“过分了。”沉确莫名其妙:“哪里?”“你几点来的?”“九点半。”“现在几点?”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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