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记不起来了。
她记得饺子,记得银杏叶,记得藏蓝色棉袄,记得左脚比右脚重一点点。她记得所有的细节,记得所有的习惯,记得所有那些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观察到的、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证据。
她想不起来他的脸。
这就是她在墙上画了无数张空白的脸的原因。这就是她在那些空白里反复涂抹、反复擦掉、反复描摹却永远画不出来的原因。这就是她在那条没有路灯的路上站了两年、在那间没有光的卧室里关了两年、在那个塑料袋里攒了两年瓜子壳的原因。
她不是走不出来。
她是走不进去。
她被困在了遗忘的门口,知道他站在门里面,但她找不到钥匙。所以她用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习惯、所有的碎片,在那扇门上刻了一个又一个的记号,一遍又一遍地试着推开门。
但门一直没有开。
直到现在。
我慢慢站起身,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东墙前面,伸出手,把那张压在下面的画抽了出来。
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在黑暗中是看不到的。但我记得他长什么样子。我记得他的黑色连帽卫衣,胸口的“netmo”。我记得他的干净的脸,他的习惯性的嘴角的弧度。
我把画递给她。
她没有接。
她低着头,两只手还绞在一起,整个人缩在黑暗里,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在了角落里的东西。我蹲下来,把画放在她膝盖旁边的地板上,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把光照在那张画上。
光落在那个弯着嘴角的年轻男人脸上。
她的头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来。
她的目光像一条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的人,先是迟疑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然后是不敢置信的、贪婪的、不顾一切的。她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指腹轻轻地落在画上那个人的嘴角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现自己的右眼皮在没有吃东西的情况下翻了上去。
不可能的。我写了那么多次这个词,但这一次是真的不可能的。我的嘴巴闭着,下颌骨没有运动,那条多余的神经不应该被触,我的右眼不应该变成大眼,我不应该看到阴间。
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陈默。
他就站在那个女人的身后。不是飘着的,是站着的,实实在在地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他的黑色连帽卫衣上的“netmo”在手电筒的光里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嘴角弯着那一个不是笑的弧度,他的眼睛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手指落在画上他嘴角的女人。
那双被掏空了很多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遗憾。不是心疼。
是温柔。
一种很轻很轻的、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了什么的温柔。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像一个孩子看着自己养大的老狗,像一个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的那个蹲下来抱住他的陌生人。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散在肩膀上的头,看着她蜷缩的手指。他没有说话,他不敢说话。他说了他等了一辈子的答案,他听到了,他没有遗憾了,但他舍不得走。他舍不得从这个女人身后走开,因为她花了两年,画了无数张画,坐在没有光的卧室里,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记起他的脸。
而她终于记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哭。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的右眼皮在那一瞬间落了下来。
陈默消失了。
我什么都没听到。
但我看到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句话只有两个字。
她说了他的名字。
陈默。
她叫他陈默的时候,声音是淡淡的,好像在叫一个下班回家、正在玄关换鞋的人。那种语气,是我听过的最平淡、最平常、最不惊心动魄的语气,但正是那种平淡,让我忽然哭了出来。
因为那种语气意味着,在她的世界里,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只是忘了他长什么样。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我蹲在这个陌生女人的房间里,在这个堆满旧物和灰尘的、窗帘被封死的、灯泡烧了两年没换过的房间里,哭得像个傻子。手里还攥着那个保鲜盒,保鲜盒里的饺子早就凉透了,韭菜鸡蛋的香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我闻不到了,我只闻到了灰尘的味道、旧衣服的味道、过期的药片的味道,和一种很淡很淡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像秋天的银杏叶被晒干之后的气味。
陈默的气味。
她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我没有动。
她把那张画从地板上捡起来,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她的嘴唇没有抖,下巴没有抖,整个人站得很稳,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