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灵前,看着那副挽联。
原来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十九年前。
那时爹还是梁国的皇帝,贺弼还是北周的年轻将军。
国未灭,人未老,天下还没有姓杨。
然后十九年过去。
一个成了前朝旧君,困在江陵旧宅里,靠回忆活着。
一个成了新朝大将,手掌兵权,却连老友最后一面,也只能赶来收一封托孤信。
安叔把挽联收好,说等老爷下葬,烧在坟前。
贺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葬那日,天阴着。
没有哭声震天,只有铁甲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贺弼亲自扶灵,他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棺木的一头,另一头是老管家安叔。
棺木入土时,贺弼按着我的肩,让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土一铲一铲落下去,落下去。
“仁远。”
贺弼对着新起的坟头,沉声开口。
“安心去吧。”
“锦儿有我。”
回城后歇了一日,该动身了。
安叔没来收拾行李。
他站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对贺弼躬身:“老奴不走了。”
贺弼皱眉:“宅子都空了。”
安叔没答,只抬起手,枯瘦的指节很轻地碰了碰斑驳的廊柱。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扫过褪色的梁椽,最后停在主屋那块已经模糊的旧匾上。半晌,才低低道:“总得有人守着……梁国最后这点影子。”
贺弼沉默了很久,他从袖中摸出一袋钱,放在廊下。
“……保重。”
安叔没有推辞,只是再次长揖到地。
“大将军保重。”
“小姐保重。”
走的那天,晨雾很大。
安叔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梁国旧宫人服,立在门槛内。他没有挥手,没有拭泪。
雾漫过他的肩,也漫过身后那座再无主人的厅堂与庭院。
贺弼将我抱上马车。
车里铺了厚厚的毡毯,角落还搁了个小手炉。
“坐好。”
他放下车帘。
外面传来他上马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命令:“出发。”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
我掀开一点帘子,看着熟悉的街道、房子、大树,一点点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而那道穿着旧宫服的灰影,像一枚生了根的界碑,牢牢钉在故国的残梦里。
马车出城时,东边的天刚好开始发白。
官道又长又直,通向看不见的前方。
我抱着我的小包袱,靠在车厢里。
隔着帘子,能听见贺弼骑马跟在旁边,马蹄声稳定有力,哒,哒,哒,和车轮声混在一起。
车夫轻轻甩了下鞭子。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