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个女人,”贺弼微微侧头,瞥了眼窗外,语气转冷,“怎么回事?”
爹气息微弱,一时说不出话。
我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抢着开口,语速又快又清晰,带着孩子告状般的委屈和愤怒:“是元家姑姑!她说要接我去她家享福,其实是想把我关到柴房旁边漏风的黑屋子里,只给馊饭剩菜,等养大了就卖掉!昨天还想给爹灌虎狼药!刚才还想直接绑我走!”
贺弼的眉头骤然拧紧,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他没再说什么,霍然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沙场上练出来的杀气:
“元夫人?”
元氏声音发虚:“是……是妾身。不知大将军驾到……”
“不必客套。”贺弼打断她,“萧丫头以后由我抚养,不劳夫人费心。夫人请回。”
“这不合规矩吧?我是孩子姑母……”
“规矩?”贺弼声音冷了下来,“我只知萧兄托孤于我。至于夫人,若真念亲情,就不会盘算着把人关柴房、喂剩饭了。”
“你……你胡说!”元氏尖叫。
“是不是胡说,夫人心里清楚。”
我趴窗缝看。
元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
她所有的算计,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滚。”
贺弼吐出一个字。
元氏带着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贺弼在府里住了下来。
有他和他的亲兵在,元氏再也没敢露面。
爹的精神像是彻底放松了,大多时候昏睡着,但脸上是平静的。
贺弼来的第三天,傍晚。
爹忽然清醒了,眼睛很亮。他看看贺弼,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贺弼俯身去听。
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贺弼重重地点头:“放心。有我在。”
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我没有哭天抢地。很奇怪,心里堵得厉害,鼻子酸涩难忍,但眼泪并没有决堤。
或许是因为早有准备,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走得没有遗憾了。
贺弼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握着爹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很久,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我。
他没说“节哀”,没说“别难过”,他只是伸出手,按在我的肩上。
“……丫头。”
“还有我。”
爹的丧事办得简单却郑重。
贺弼带来的亲兵里,有懂仪程的老卒,带着我和老管家安叔,按着该有的规矩,静悄悄地操持了三天。
没有和尚念经,没有扎纸人纸马。
只有三杯薄酒,一炷清香,和贺弼亲自写的那副挽联。
他不会写诗,字也谈不上风骨。
但那两行字,一笔一划,像用刀刻进木头里:
「江陵一别十九载」
「故人今宵入梦来」
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