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陪她同在檐下,听一曲秦琴,观一场细雪。
或许在四下无人之时,姜衍君也曾展开过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珍而重之地收进了信函里。
又或许她只潦草读完,便气得将信纸扔进了炭火里,纸页连同字迹都化作了灰烬。
最後还得抱怨一句:我要你那些情谊做什麽?
她想要的,是臣子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一边。
可留在她身边的人极少,从前有建州温氏的家人,有林烟,今年换作了涣君,还有沈家人。
除夕日的早晨,姜衍君吃了碗热腾腾的角儿,等候沈家几人上门拜访的间隙,与涣君一并坐在檐下消食。她凝着满地白霜,忽然感慨:“今年比往年更冷些,好在聆音出生在这里,若是在建州,不知道冬月会有多难熬。”
符涣君道:“他不在建州了。”
“谁?”姜衍君先有疑虑,随後很快反应过来,道,“谁问他了?”
符涣君道:“齐恂贬他去了祁州,无诏不得离开西北。”
姜衍君道:“是他自己选的,也活该自己受着。”
符涣君却一眼看穿了她,笑道:“还在赌气啊?”
“你怎麽老是揭我的短啊?”姜衍君忽然鼻子一酸,伏在涣君膝上,把头埋进毛茸茸的披袄里,试图让自己好受些。
心非木石,原来她也会觉得难过,不过是在他离开的数月以後才後知後觉。
那些情感麻木而愚钝的人,都要经此一遭才能看得清自己的心,要麽生离,要麽死别。
涣君轻柔替她理着压在披袄下的发丝,说道:“我便知道,没人比我更懂你了。”
姜衍君吸了吸鼻子,哑声问道:“那你还记得他在信里写了什麽吗?我想不起来了。”
符涣君道:“他说,自珍重,勿思量。”
姜衍君道:“只有这一句吗?没别的了?”她想听的,分明不是这句。
符涣君无奈摇了摇头,坦言道:“其他的,我也不记得了。”
衍君贴着她的手,轻声叹息。
早知如此,就不将那信烧掉了。
二人相依在廊下之时,有侍女来禀:“女君,沈家女郎想同您单独叙叙。”
符涣君道:“请她到我屋里,我稍後过去。”
侍女道:“是。”
姜衍君有些讶异,问道:“沈姝林,她单独来寻你做什麽?”
当日齐恂血洗居雍宫之後,便再也没了她半分消息,姜衍君还以为此人与洛氏宗室一并葬身于居雍宫了。後来才听闻,是她从死牢里把沈弗攸救了出来,倒真是个合格的细作。
“她欠我一个人情,故而来替我办一桩事。”符涣君道,“你继续歇着吧,沈家主与暮律先生也快到了,还得由你替我去招待他们,我先去见一见沈家女郎。”
姜衍君催促她道:“你快去吧,莫让人久等了。”
符涣君笑了笑,若衍君知道,其实那位沈家女郎是在等旁人宣判她的死期,兴许就不会催促了。
衍君居住的庭院与符涣君的居所仅隔着一道院门,过了月形门,推门而入,擡眼便见到等候已久的女子。沈姝林也擡头望向她,如同对鉴自照。
符涣君客套道了一声:“久等。”
她回一句:“不久。”
符涣君问:“沈家主近来可好些了?”
沈姝林道:“家君稍後就到,女君可亲自见一见他。谈不上有多好,只不过没有性命之忧罢了。齐恂那厮下手手太狠,把人腿骨都打断了,怕是家君下半辈子都离不了素舆。”
符涣君与她隔案而坐,开门见山道:“还记得你我先前的交易吗?我帮你救沈弗攸,而你这条性命归我。”
沈姝林道:“不曾忘。女君想让妾做什麽?”
符涣君扳正她的脸,对照在铜镜前,说道:“有时候不得不怀疑沈家主居心叵测,他究竟是从哪里寻到这麽一张脸?”
沈姝林道:“家主衷心可鉴。”
符涣君道:“你亦然。”
她就着烛火烧红了银针,针尖挑起一点黛墨,在沈姝林面庞上轻轻一点,留下了一颗同她左颊一模一样的小痣。如果再换上同样的妆容,天底下便无人能分辨得清这二人了,饶是那五年不见的齐恂也不能。
符涣君道:“衍州虽守了下来,我却不剩多少底牌,要想再一次瞒天过海,须得有一人替我去死。”
沈姝林道:“妾无怨,愿听女君差遣。”
符涣君道:“极好。那就让齐恂亲手杀‘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