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上秋草稀疏,霜凝满地,白雪送君千里。
越往西去,熟识之人越少,亲近之人越远,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暗淡,只剩一片皑皑茫茫。
不论是西京,还是初陵城,都成了他遥不可及的企望。
其实立国初期大动干戈,又逢着灾年,桓朝治下早就民怨沸腾了。
齐恂虽退了兵,可还是驻扎在垚州境内,与衍州相距极近,只隔着一道姜水,一座苍山。
两军相拒于姜水河岸,苍山为界。东三州筑起了更为坚固的城防,高筑墙,广积粮。
也算是偏安一隅。
年关近了,若双方互不相犯,或许两地百姓还能过上一个安稳的年节。
只有西北二州不同,越是近了年关,外族来犯也就越发频繁。
许多年过去了,及至改朝换代,这战乱仍旧没有结束。
没有多少人记得,因为这外患,虞朝曾葬送过两位公主,战死过许多位将军,他们的名姓都掩藏在散漫黄埃里了,湮灭在吹角寒声里。
塞外的胡鼓还在敲着,一声声催促着流浪在外的家人早归。
胡人也有年节,囿于食物匮乏,不及中原的节俗热闹。
温家二公子今年回不去西京,往後许多年也是的。他独自一人在此,屋内冷冷清清,没有任何喜气的布置。
更多的时候,他会到胡汉互市的草集里,看那些混住的胡人与汉人趁此时节互赠馈礼。
日暮以後,这些人又零零星星地散去。
快到城门口时,温尚瑾看到有人赶在闭门前策马进了城。那一行人驭住了缰绳,翻身下马,直奔着他来。
温尚瑾看清了来人,长久以来寡淡的神色才有了些许光采。
他上前迎着衆人,说道:“兄长,怎麽这个时候来了?”
温尚珺道:“年关在即,父母没收到你的书信,忧得夜不能寐,让我带上寒衣和吃食,来边地看看你。”
温尚瑾道:“书信早已派人送去,这两日也该送到了。你这时过来,再赶回去可就要错过除夕了。”
温尚珺道:“外头天寒地冻的,回去再说罢。”
侍从替长公子牵了马,又陆陆续续将他带来的物什搬进院子里。
院子不算宽敞,四角各植一棵胡杨,角落里也常堆积落叶与尘埃。
温尚珺问:“怎麽也不叫人洒扫布置一番?”
温尚瑾道:“前两日才从焦关赶回来,我哪里有心思理会这些。”
温尚珺命人将物匣都擡进屋子里去,一件件清点给他看。
“母亲一直念叨着西北寒冷,让我多给你带几件冬裘来,另有两件是她熬夜缝制的,我早劝她不要熬坏了眼,做这麽多,你哪穿得过来?前月我在林场猎了只貂,你嫂嫂裁了皮毛给你制了条絮巾。刚入祁州地界,我便知道准用得上……”
温尚瑾道:“替我谢谢她们。”
“一家人说什麽谢不谢的话?”温尚珺又取出几个银罐子,颇为头疼道,“还有阿玖那丫头,我同她说了你不吃糖,她非叫我给你捎几罐糖过来,白白占地方。”
温尚瑾道:“你同她说我喜欢便是,拿都拿来了,也不白费她一番心意。”
温尚珺见他屋里摆放着各式小玩意儿,都是从边塞搜集来的,他随手拿起一个小鼓,说道:“阿玖这个年纪,早就不喜欢这些童稚玩物了。”
温尚瑾道:“本就不是给阿玖的。”
温尚珺道:“那是给谁?”
他们都不知晓衍君还有个孩子,温尚瑾也同样瞒着。也好在他们不晓,不然让齐恂知道,难以想象又是怎样一番癫狂。
他只能答道:“自然是给我的侄子。”
温尚珺笑道:“那我就代阿祺谢过他叔叔了。”
温尚瑾也学着他道:“一家人说什麽谢?”
温尚珺此行没有逗留多久,他还要赶回西京去陪家人过除夕。架子上的许多稚子玩物都被他带回去了,只留下一个模样精致的小胡鼓。
远处又响起了阵阵胡鼓声,温尚珺捧着手中的鼓,一下一下轻叩着。
“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愁。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愁断肠……”*
鼓点声哑丶短暂,到不了极遥远的旧乡。
永州地势偏南,哪怕是逢着最冷的月份,也是不会下雪的。
姜衍君很久没有度过这麽暖和的一个冬日,却在此时想起那些下雪的年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