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缄默不言,没有歇斯底里的悲怆,倒令沈弗攸松了一口气。
“不论你信不信,事实便是如此。永州符氏满门获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刀俎上的鱼肉,处处受制于人,来日不是为高门之妾,便是替公主出塞和亲,她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
尽管他说了这麽多,言之凿凿,姜衍君凝睇着他,双目泛红,却还是一字一顿道:“涣君不会这样窝囊地去死。”
“你还真是犟啊。”他无力去解释,“不论是蓟州的甘泉宫,还是西京的居雍宫,你都不会再寻到她了。”
她咬牙说着气话,“这样最好!最好是假死脱身了,让天下人都寻不到她!”
沈弗攸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没有。
她的面庞受中原的风沙磨砺,不再光洁,那里不容许眼泪流下。
“衍君,符衍君,想让我怎麽叫你?”沈弗攸道,“如今我同你说了,她不在西京,不在居雍宫,更不在齐恂手里,你可还要一意孤行,往西京去?”
她说,“我虽然随祖母改姓了姜,却还是符家女。”
她攥紧了盛满毒药的瓷瓶,又说,“我得往西京去,因为我的仇人还在那里。”
倘若她此刻擡头,一定会撞见他来不及藏起的笑颜。
两人同处一舆,方寸之间包藏搅弄风云的祸心。
姜衍君下定了决心,恳请他:“弗攸阿兄,念在你我自幼相识,请你帮我这一回吧。”
只听他说:“涣南沈氏,永远站在你这一边。衍君啊衍君,你可以有勇,却不能无谋。”
姜衍君道:“就这一回。我有自己的考量。”
沈弗攸定定看着她,这般倔强的样子,与她父祖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几番权衡之下,他还是松了口。
马车经过中原地区林立的坞堡,出垚州,入建州。
历经两朝十二帝的居雍宫,挑起七十六载春秋,横亘于南沣水与北饶山之间。
十一月,洛子甫于承阳殿登基,改年号为兴平。
昔日先帝放权时,也未曾料到,温氏会心甘情愿臣服于齐氏。如今两大世家共同把持着朝政。国祚尚在,龙椅上只剩个傀儡天子。
姜衍君跟随沈弗攸自东门入宫城,看那琳琳琉璃瓦,巍峨宫墙。居雍宫的一砖一瓦丶一草一木,皆是胜者构建的秩序。身处宫城中,她所能想到的每一条路,所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上位者定的规矩。
华丽而威严。
她突然问起:“西北祁州与凉州还未收复,这仗不打了吗?”
“要打。”沈弗攸解释道,“只是他们仍旧忌惮周太後的势力,卸磨杀驴的道理谁都懂,齐恂也不至于这般蠢。他不会这麽快收复全境,更不会一举灭了胡虏。唯有将这些筹码攥在手里,来日才有与皇室谈判的机会。”
姜衍君道:“所以——他们依旧会让容贞出塞和亲,对吗?”
沈弗攸道:“陛下的确有这个打算,只是碍于周太後爱女心切,尚在僵持之中。”
想到那位极易被他人左右的容贞公主,姜衍君顿时有了盘算,只道:“劳阿兄送我去月齐宫吧,只安排个宫人的身份便足够了。”
沈弗攸道:“好。宫规森严,你自保重。”
月齐宫在承阳殿西北角,是当今周太後的住所。
北风携初冬至,饶是宫中也萧索。
积满落叶的寝宫外,又两个洒扫的宫女在徘徊。姜衍君在不远处,悄然听着二人低低的私语。
“唉……殿下已接连几日愁眉不展了。”
“太後娘娘自然是舍不得长公主殿下,只是……陛下是铁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