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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为卿故四 天地同悲万（第4页）

她说这人今日怎麽这麽闲，专程来候着她下朝，原是来辞行的。

符涣君道：“不知道呀。既生在这片土地上，家国广袤，山河辽阔，有那麽多可去的地方，我总困囿在这一方天地做什麽？”

涣君替她取下头上的冠冕，举止不紧不慢，话音也温吞，仍旧像记忆里那样温柔。

她好像懂了阿姊的目下所想，忍不住上前一步抱住她。

在泥泞里挣扎了太久，她的阿姊终于不再将自己困在樊笼里，舍得放下那些仇恨，在大仇得报过後，为自己寻一种新的生活。

也许她该高兴才是。

然而泪水还是汇成了珠子，啪嗒砸在涣君的肩头。趁无人发现，她又赶紧将眼角的泪揩去。

“怎麽这麽突然啊，不早些与我说？”

临别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她到底还没准备好，怎麽去接受。

符涣君道：“我以为，比起你当年一声不吭就走，至少我记得辞别。”

姜衍君道：“你怎麽……学着我呢？”

符涣君道：“可不敢学你，这样任性。”

姜衍君问：“离离呢？她也和你一起走吗？”

“嗯。”涣君轻声应着。

姜衍君破涕为笑：“这样啊，那我就放心多了。”

符涣君道：“怎麽？我还用得着你来操心不成？”

姜衍君道：“难说。”

符涣君道：“仇人已诛，祸乱朝纲之人已除，有一衆陪你走来的亲信尽心辅佐，再不需要阿姊帮你些什麽了。我知晓衍君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再不会任性妄为，你比那些旧主聪明丶通透，定不会步他们的後尘。即便我不在西京城，所过之处皆是王土，衍君的治下如何，我一看便知。所以——以後勿要躲懒，别总是央着温大人给你批奏折了。”

那个会默默给她收拾烂摊子的阿姊，今日絮絮叮咛了这麽多，看来，是要离开好久好久啊。

衍君喉咙哽咽了，发不出声，只一个劲地点头。

涣君离去这日，赵离离来衡门外接她。

姜衍君起初在衡门送行，可马车愈发地远，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了。她又急忙跑到雪中台去，登上九重阙，才又见到了那辆驶离西京城的马车，愈发地远，渐渐凝成了千峰百嶂前的一个小点。

涣君不会喜欢这种宫城，不会喜欢宫墙以内的生活。

不论是甘泉宫，还是居雍宫，都曾是囚禁她的牢笼。

姜衍君在九重阙上，看到了涣君亲手丢弃的凤袍，金线遗落在高阁之上，逐渐染尘。

桓朝的最後一位天子葬身于此高楼，後来极少有人踏足这里。

饶是这座宫城现在的主人，无数次经过雪中台，却是第一次登上九重阙。

于此高楼极眺，擡首便望见宏丽皇都，尽在浮动的云霞之下，霞光再一次笼罩宫城。迂回流长的沣水绕过西京城，自西向东奔流而去，愈发遥远。

河流的尽头，是为衍州襄陵，她来时的地方。

时至今日，忽以为她与从前那个叛逆离家，不喜学舞乐的符氏二女公子没什麽不同。

许久不奏秦琴了，偶尔拾起了些兴致，手边却没有琴。

她提起裙边，沿着环廊缓缓而行，步履轻快得似在起舞，其实她早不记得少时在家中，老师教过的舞步怎麽跳了。

衍君从前不喜欢学舞，不愿为那些世家子赏玩献艺，而今她不惧那些目光。九重阙下，无人敢窥望天颜

偶有宫人从雪中台下路过，见高楼之上有人在起舞，清风拂罗袂，长佩飘摇，可与落日一争光辉。

待看清了那女子是谁，宫人又很快低下头去，移开目光，匆匆远离。

只有一人在那雪中台下望着，静默候了许久。直到天子兴尽而回，趁着今日最後一缕日光走下高楼。

他背对着夕阳，身前落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衍君脚下。

“我去了崇明殿寻你。”他说。

姜衍君道：“为何以为我会在那里？”

温尚瑾道：“上一回上朝，闹出这麽多事来，我还以为你又在与史官较劲。”

她迎着夕阳走上前来，笑道：“若要秉笔直书，便随他们去写罢了。我敢走到这高位来，又何惧世人怎麽评判我？哪怕他们评我乖戾丶荒唐，旁若无人，出言无状。本该如此啊……”

本该如此。

她望着远山後落下的辉光，低低呢喃。

“知我罪我，惟在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