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般意思。
不过,竟是温伯父送的,他温二公子就一点表示也没有吗?
姜衍君极其敷衍道:“好好好,温侯有心了。”
而这人杵在她面前,没了动静。
“坐吧。”姜衍君叹了口气,擡手命宫人抱着锦盒退了出去,又召他一并到案前坐下。
她仔仔细细端详过眼前的青年,没有几月前的憔悴了,只是他此时面无表情,正襟危坐,让她猜不准他目下所想。
只有她在打量着温二公子,後者是断不敢擡眼直视她的。
两人只隔了一张木案,却让她觉得相隔甚远。
原来这就是君臣吗?
可弗攸阿兄不曾变过,寻嘉也不曾变过,唯有他便了,变得极其疏离。
也是,只要他先侍奉过一位亲手扶持的君主,然後切身体会了一回,何为君臣离心。
他知道有的人一旦带上了冠冕,十二旒从此隔开了君与臣之间的距离,隔阂与猜忌的土壤就会在这段距离中不断繁衍丶蔓延……
哪怕是同生共死的挚友,真正危及利益的时候,也可以抽了刀就架在他脖子上,拿他的性命相逼迫,拿他的九族做要挟。
她与齐恂有着同样的野心,令他不敢去赌。
姜衍君是胜者,不需要顾及这些,也不清楚下位者的惶恐。
她盯着温尚瑾看了许久,莫名问了句:“你是不是心虚啊?”
“没丶没有。”温尚瑾支支吾吾回道。
姜衍君道:“那为何不敢看我?”
温尚瑾依旧低垂着眉眼,忖度了良久,才回道:“不敢窥见天颜。”
“嗤——”温二公子这般作答,令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又不会诛你九族你怕什麽?若要论及九族,那我也聆音也该算得上——”
“对了,聆音。”她又想起这档子事,同他道,“我把聆音也接到宫里来了,带你去见一见她,好不好?”
“好。”温尚瑾迟滞少顷,又道,“我该如何称呼她?”
姜衍君道:“阿言。我叫她聆音,她没反应。都怪你,怎麽取个这麽难听的乳名,还得叫好多年呐。”
许是与这个字无关,该怨她成见颇深,不论他所取的是那一个字,她都会觉得难听。
温尚瑾道:“若陛下日日唤她聆音,她自然会懂得,这是她的名字。”
姜衍君笑他:“陛下丶陛下,你敢直呼齐恂的名讳,却不敢再提我的名字?”
温尚瑾道:“我自然知晓,陛下待我好时极好,此时不会计较这些。若有朝一日我惹得陛下不痛快了,陛下定会将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挑我的错处。”
温二公子竟如此了解她,姜衍君不禁拍掌笑道:“让你给猜准了,我的确是这般德行。”
她自行起了身,又拉他起来,领着他往外走。
“阿言……聆音就住在偏殿,眼下各宫各所都还在修缮。她夜里怕黑,每日都要我陪着才肯入睡,暂且就让她与我住一起了。”短短一路,她牵着身旁人的手,自顾自说了许多,“我记得我小时候既不怕黑,也没有这般胆小,也不知是随了谁了,怕是东宫修缮好了,也要空置很长一段时间。”
温尚瑾问:“陛下要立聆音为太子?”
姜衍君瞪他一眼,道:“废话!我不立她立谁,难道立你啊?”
温尚瑾即刻就闭了嘴。
她曾在千军万马前,为了身後六座城池,舍弃过一次聆音,这些愧疚大抵此生都不会消弭。
後来,姜衍君想将世间珍宝,储君之位都留给聆音,也有小部分缘由,是出于歉疚。
此前四年,她给予聆音的太少。
这麽小的孩子,她连仇怨是什麽都不懂,也从来没有怨责过母亲半分。
在衆多稀奇古怪的身外之物面前,她却只选择阿母。
四月暖阳正好,确碍于宫室修得拔地倚天,走了许久才能步入浮有暖意的宫道上。
踏过崭新的地砖,穿过道旁新植的枌榆树,鞋上沾了些新泥。
姜衍君摊开手掌,任由阳光在指缝穿插而过,同他谈些旧年感慨:“此次去接聆音过来,她都已记不清我模样了。至于你就更不必说了,她定然不认得。原以为我是个极不称职的母亲,可後来一看你更甚,就显得我没那麽差劲了。不过念着你从垚州把聆音送回我身边的份上,平生也算干了一回人事,我也就宽宏大量,不怪你了。”
他想了想,道:“那——多谢陛下宽宏?”
“嘁!”姜衍君只横他一眼。
待宫人打开了偏殿的门,见着殿内坐着个小小的人儿,姜衍君立马改换一副好脸色。
变脸之快令温二公子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