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嘉问她:“主君此番来襄陵郡,应不会久留吧?”
姜衍君道:“是,本打算明日就走。既已取了天下,就不能放任天下不管。”
寻嘉道:“忽然想起,还未祝主君逢门丶临封大捷,平定十六州之喜。”
姜衍君道:“他们道来道去我都听倦了,你不道也无妨。”
寻嘉道:“还是要恭贺一句的。主君已是十六州之主,下回再逢,便不再是主君,而是陛下了。寻嘉本是愚钝之人,幸得主君知遇之恩,时有提拔。在下自知智谋眼界所限,难任更高的位置,所能做的,便是替主君护住襄陵水土,安养一方百姓。”
姜衍君道:“岂止是这些,寻太守替我,也替衍州做了更多。你虽不愿到西京去,可开国的肱骨之臣,总有陟县寻氏的一席之地。”
寻嘉道:“主君生来便是惠极之人,韬略为世人所不能及,後逢倾覆之际,于逆境逢生,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又有贤相辅佐,来日,也定会是个明君。”
姜衍君细细嚼着他这一字一句,心想寻嘉可真会骂人啊,就是说她有才而缺德,眼下还成不了一个明君。哪怕直说姜衍君也不会砍了他脑袋,何至于绕了十个八个弯。
可她又发觉,此前默默无言之人,今夜的话格外多。
这话,她没法接啊。
入了府门,行至廊下,寻嘉又唤她:“主君。”
姜衍君问:“还有何事?”
夜色晦暗,姜衍君再没能望见与之擦肩而过时,寻嘉面上的神色,是以不能理解他此刻的悲戚。
长久的沉默,被她引申成了临别在即的感伤。
过了很久,直到聆音都困得打起了哈欠,他所有的缄默才凝成了释然一笑。
“明日赶路,主君早些歇息,在下有政务在身,恐不能赶来相送了。”
姜衍君道:“好。寻太守亦是,勿再操劳。”
寻嘉俯身向她拜别,弯下的身躯像一道虚影晃过。最後这虚影与婆娑树影一道消失在回廊尽头了。
後来每一回想起,姜衍君都觉得宫中数百文武大臣的朝拜,远不及寻太守这一拜沉重。
她啓程去往西京那日,从襄陵郡到容郡,衍州诸多官员与百姓都前来相送,独独寻太守没有再出现。
她到了京城,登临居雍宫,得满朝文武臣服,千百士族拥护。
择定国号为襄,年号始平。
宣宁,令天下不得安宁。
始平,要让天下从此太平。
登基大典在即,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匠人忙着修缮几座破败的宫殿,宫人们忙着清理锦池的枯荷与草木的枯枝败叶,尚宫局赶制着新帝的冕服,居雍宫里落成了一座新的宫殿,名曰章华宫。
曾亲眼目睹齐恂坠楼,摔了个四分五裂;而洛子甫被幽禁五年,也在同一日被割了喉。
前两任天子没什麽好下场,是以在很长一段时日里,姜衍君畏惧那座居雍宫。
她不肯住那两个死人住过的宫殿。
温二公子果真应了此前承诺,再度到居雍宫里来,还携着他所备的贺礼。
彼时,姜衍君还停留在章华宫里,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主殿出神。
直到宫人领着温二公子来此,打破一方沉寂。
“陛下。”
这些时日以来,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称呼,再不会在听到此二字时蹙紧了眉。
姜衍君偏头看他一眼,道:“我还以为,你早忘了要来。”
听语气,似不大高兴。
温尚瑾道:“此前说过,家中备了薄礼相赠,今日特来献予新君。”
姜衍君瞧见他身後家仆托着的锦盒,擡手命身侧的宫人接过,问他道:“这是什麽?”
温尚瑾道:“盒中是土,来自西北的土壤。”
姜衍君面上难忍,不由攥紧了拳头,还以为这厮终于开窍了,要同她献一献殷勤,结果他送的是泥巴。
泥巴……
没等她发作,温尚瑾接着道:“国中社坛为五色土所砌,东方土为青色,南方为赤色,西方为白色,北方为黑色,上覆黄土。陛下走遍诸夏十馀州,四方土地唯有西北二州不曾去过。父亲命我奉上祁州白土,以供新朝筑土为台,封土立树为社,示有土尊。”*
他再解释慢些,姜衍君的巴掌就要扬过去了。
自古以来,更叠的王朝会毁去亡国之社,根除社树,从而建立新的社稷。
桓朝的桑林之社,自种植至今不过四年,还未生长成林,就随着江山倾覆被伐倒一片。
齐氏桓朝,以後只会在史书上留下寥寥几笔的篇幅。
在倒塌的前朝国社上,又栽种了新的榆树,立树以表其处,尊而识之,使民望见即敬之,所以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