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尚瑾守在门口,遮蔽了一半的天光,在本就阴暗的屋内投落细长的影子。
符涣君经过他身旁时顿了顿,说道:“温二公子,就当是为了衍君,会对此事守口如瓶的,对吗?”
他没有作声,权当是默认了。
姜衍君凝视地上一具尸身,喉咙似哽住了,久久吐不出一个字。
一场局至此收了网,她还是半个被蒙在鼓里的局中人。
在她之前的两位皇帝,没一个善终。姜衍君早早设想了这样的结果,殊不知这几年他过得如此悲凉。
温尚瑾想把玉玺塞回她手里,她不接。
姜衍君艰难扯出一笑,玩笑道:“如果我把玉玺扔到沣水中去,不做这个天子,可还来得及?”
温尚瑾道:“两任天子死于你符家人之手,你不当谁当?这会竟怕了?终了撂挑子不干,那些扶你上位的人答不答应?”
姜衍君探到他身前来,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道:“我不过说的玩笑话。”
温尚瑾牵过她的手覆在玉玺上,郑重交还这块烫手山芋,说道:“君无戏言。”
走出廊下,日已西斜了,在二人身後延伸出一对影。
温尚瑾没问她今夜要安顿在哪里,反正天下都是她的了,就算她想宿在房顶上也没人拦着。
他只说:“天色已晚,我该归家去了。”
在宫中滞留三日也没个音信,想来父母与兄弟姊妹也殚精竭虑了数日。
“好。”姜衍君没再留他,“我不识路,再陪我走一段路,送我回去吧。”
温尚瑾陪着她,沿着来时路折返,她刻意走得极慢。
温尚瑾突然道:“若要寻我,别亲自到温府去,就当是我求你。见了我父兄,他们怕是还得跪拜你。”
姜衍君问:“那你还会到这里来吗?”
温尚瑾犹豫片刻,回道:“陛下若执意下旨召我入宫,我也不得不来。君命难违。”
她面色不大好看,重申道:“别这样唤我。”
回去的一路,温尚瑾的确没再以“陛下”称呼她,也没再唤她。
到了承阳殿外,涣君与徐令衿都候在那里。
“守珂。”姜衍君唤他,又解下原属于他的狐裘,踮起脚来为他系好,一遍遍抚着领上那点墨渍,说道:“归途风寒,此前临别,守珂赠过我许多件裘氅。这回,我就不再取走你一件狐裘了。”
温尚瑾俯身拥着她,每一回道别都道出了与君长诀的架势,临行前细细叮嘱:“若还有别的事要问,去寻你阿姊便是,她什麽都知晓。记得别从宫中派人到温府去,也别亲自去寻我,父兄还有一物相赠,届时我自会再入宫来的。”
密密麻麻的白檀香与屡屡热气将她包围,姜衍君迷迷糊糊道了声好,轻易就放他离开了。
捧着玉玺归来,望着巍峨的承阳殿,思及还有一堆破事须得忙得焦头烂额,不禁悲从中来。
那温尚瑾好死不死只想归家,怎就不想一想怎麽帮她?
三日後,雪中台设宴,不邀世家贵胄,只为犒赏随她征战的三军。
天下人皆知齐恂身死国灭,山陵崩塌,十六州再无他的神话。
一如她当年在襄陵的大放厥词,有万千江河朝宗于海貌,便有来日万千臣子的朝拜。
堃州丶殷州丶垚州的州牧纷纷献上降书,表明归顺之心。
原本效忠于桓阳齐氏的三十馀个世家,有罢了官的,也有见风使舵向未来天子表忠心的,不过也有几个刺头,因她是女子而大做文章。
然而他们口中这位祸国女君不按常理出牌,既不急着拉拢中原各世家,也不着手准备登基典礼。
正月,清理完各州郡战场,姜衍君便领兵回了东境三州,美其名曰:衣锦还乡。
车马遥遥行了千里,才回到初陵,她所生长的土地,最早追随她的臣子还在那里。
姜衍君从居雍宫带回曹老将军的首级,与一衆官兵护送灵车回到慈安县相里亭,将老将军的尸身与兵器合葬。
旧年问路见到的那个老叟,这回依旧坐在相里亭外的大树下,大树变成了枯树,他手里的蒲扇也凿旧得不成样了。
七年前只是耳朵不好,这回眼神也不好。手中蒲扇一指灵车,就问:“你这木牛从哪里运来的啊?”
姜衍君停下了,还是耐心同他道:“不是木牛,是棺椁。”
老叟扯着嗓子喊道:“啥?瓜果?”
姜衍君道:“棺椁。”
他自行起身走近了一瞧,说道:“是棺椁啊……怪我老眼昏花了看不清。勿怪丶勿怪啊……”
姜衍君道:“有劳老先生,借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