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绒绒的领子恰好遮住她的双眼,呼吸间形成的热气也模糊了视线,姜衍君仰起头来,见他抿着唇不作声,只是面色难看得不行。
见他这副模样,姜衍君面上才漾起开心的笑来,眉眼一弯一扬,直直落入他双目。她又拉着眼前人的手晃啊晃,催促他答:“到底是不是啊?”
温尚瑾望着她欲言又止,半晌才艰难倒出几个字:“当然不是。”
她附耳过去,又问:“那是为什麽?”
“别问了。”温尚瑾别过脸去,连个借口托词都懒得去寻,索性说道,“你分明清楚得很,偏拿这些事来调笑我。”
姜衍君见好就收,没再问下去,奈何嘴上消停了,手却顿时忙碌起来,在他腰间後背来回不止地流连。
温尚瑾无奈拨下她的手,问:“又是做什麽?”
她道:“替你顺顺气。”
温尚瑾又好气又好笑,他自然不会因三言两语就置气,某些人还真会为自己的不端之举找借口。
一手被捉住了,另一只手又端着玉玺腾不出来,姜衍君想也不想就撂开了这累赘的物什,其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泥带水之意。
温尚瑾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道:“国玺,也是说扔就能扔的吗?”
“拿得我手都累了,先放着吧。”姜衍君不在意这些,冷风时而卷过,她依旧埋头在狐裘之下,也不让他去将那珍贵之物拾起。
温尚瑾颇为头疼,“有你这麽‘放’的吗?”
姜衍君忍不住笑道:“怎麽只对一个冰冷的物件这样上心?”
温尚瑾回过神来,一时怔愣,这虽是笑言,却像是在责问。
他答:“世间权柄,城池领地,以及你口中的冰冷物什都可以靠争抢取得,只有人心是不可强求的。你不在意玉玺,不在意这正统,可有的是人在意它。须知人言可畏,为君者不得不谨慎自己的一言一行。”
像是猜到她要接什麽话似的,他又抢在前头,把自我数落的话都说尽:“不过这些话,来日自会有朝臣与言官去劝谏,我今日一言实是越俎代庖,显得多馀了,以後不会再有。”
姜衍君摇摇头,道:“别这样说,我还想……”
温尚瑾擡手捂住她的嘴,堵住其後所有的言语,失笑道:“怎麽可以这麽贪心又霸道,得了权柄与地位还什麽都想要?我比不上那些陪你赴汤蹈火的人,寻太守丶曹将军与徐将军都是极善的忠臣,我比不得他们。那些搓磨与绝境都是你自己走过来的,与我无甚关系。所以这前朝丶宫闱,留我做什麽呢?”
这些话胜过他往日所有的诚恳,姜衍君也万没有想到他的真诚是用来推辞拒绝她的。
现在说的,是他不愿再出仕了。来日再谈,会否就是请辞离京?
一时无言,她不想听到这些不如意的答复,可这人还更过分些,捂着她的嘴,让她连问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沉默对视之际,有绒毛自冬裘上飘落,缀在她发梢上,温尚瑾擡手替她拈去。
“守珂丶守珂……”姜衍君抓着他的手,一声声地磨。
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再不行……就把他关在宫里。
“外面风大,早些回去吧。”温尚瑾解下这件旧衣披在她身上,好生捡起地上的玉玺,执手带她沿着回路走。他也没说要回哪里去,宫室千万间,眼下无一间是她的栖身之所。
他自顾自往雍门的方向去,那是他归家的路。
走到半途,他突然想起些什麽,说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姜衍君道:“好,去哪儿?”
温尚瑾径直引着她到虞朝天子的寝宫,去见一见那个遗留的祸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幽扶宫依旧破败荒凉,哪怕是逢着宫变,那些逃难的宫人也不会躲来这处。
姜衍君从未到过这里,不知道蛛丝与尘埃背後藏着什麽玄机。
进了宫殿外门,灯台倾倒,而主屋的门半开着。
温尚瑾停住了脚步,莫名叹了句:“可惜,来晚一步。”
“什麽?”姜衍君不明所以。
温尚瑾道:“里面怕是只剩个死人了,你还想去看吗?”
姜衍君道:“去看看吧。”
她推门而入,见里头也是蛛网密布,纱幔上结满了灰尘,最角落处有些细碎的动静,走近了才发现里面那人披着她给的貂裘。
“涣君?”姜衍君轻声唤她。
貂裘上染尘,符涣君晏然自若地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就着帕子擦拭匕首上的血迹。她足边躺倒着一人,准确来说是个死人。蓬头垢面,瘦得脱了相,早就看不出样貌了。
血液浸染玄袍,在泥尘满地的青砖上缓缓流淌开,连她垂落的裙摆都沾了几滴。
“他是谁?”姜衍君又问。
符涣君收刀入鞘,徐徐起了身,说道:“你我的最後一个仇人。没事了,走吧。”
後患被料理干净了,虞朝最後一位天子悄无声息死于她刀下,往後再不会有人提起这座宫殿,史书也只会载洛子甫死于齐恂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