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着今夜即是离别的打算,温尚瑾忽而认真道:“你会赢的,齐恂他争不过你。”
自蓟崤一战後,便再也没有会人说她不自量力。
不论是论及领兵作战丶仁义道德,还是别的什麽,齐恂都争不过。
温尚瑾又说:“可我与他相识十年的情分了,即便他再怎麽不仁不义,也不敢离弃,我的家人还在西京。同他最後那麽点情谊,也因我屡屡抗旨而耗尽了吧。明日我自会回京请罪,至于齐恂怎麽处置我,是他的事了。”
姜衍君将他的手又握紧了些,说道:“所以,只剩这一个晚上留给我?再相见,又要等到何时?”
又或许不再见了呢?
温尚瑾擡手抚上她的发丝丶眼角丶眉梢,描摹着一处处风霜留下的痕迹。他苦笑着道:“衍君已得到了这麽多,还在意一个我做什麽?建州温氏早不如从前,没人会想着拉拢他的势了。”
姜衍君道:“几十年岁月漫长,温二公子总不忍见我独自守着这江山吧?”
温尚瑾低眉道:“你有涣君,有聆音,以後,还会有更多尽心尽力辅佐你的臣子。”
他如是安慰着,却并没有令她心情好受多少,反倒从眼角滑落两行泪来。擡眼一看,那琥珀色的眸子,又浸在泪光里,令他生了许多不合时宜的冲动。
温尚瑾忘了此情悲伤,在枝叶解落的秋风里,替她抚平紧蹙的眉头,吻了她的泪,也吻过她的唇。
他忘了自己喝过酒,呼吸间的屡屡热气夹杂了些酒气,唯恐令她不喜。
姜衍君攀着他的肩,顺势吻了回去。
她蛮横将人推到在地,陷在绵密的草丛里。温尚瑾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见得一轮明月,还有漫天的稀星。
只有她的眼中不见月光,不见稀星。不过又有何妨?那眼眸本就比南莽原上的星辰好看许多。
她说:“你我从不是陌路人,建州温氏的二公子,也从来不是我求而不得的臣子而已。”
温尚瑾问她:“于你而言又是什麽?”
姜衍君道:“是经年夫妻,旧时相识。”
温尚瑾自然知晓要让她剖陈心迹有多难,今遂了他的意,却仅仅一笑置之。
他戏谑笑言:“久矣不相逢,衍君果然还是变了,从前可不会这般收买人心。”
此话一出,再想从她口中听到什麽温言软语,绝无可能。
姜衍君死揪着他的衣襟不放,道:“是啊,也从来没见过哪个人的心这麽难收买。”
尽管自己也无法释怀,偏还要在她把头埋入他肩颈的时候,一次次劝说:“别忘了有那麽多将士在等着你,衍君不该因我耽搁的。不值得。”
她好似忿恨极了,咬牙切齿回怼道:“我若有不妥之处,来日自有忠臣丶言官劝谏,轮不到你多言。”
发簪被她随手扔到了草丛里,青丝散落下,流过他的指缝。
温尚瑾道:“我从不知衍君这般霸道,这几年强抢民男的是没少干吧?”
姜衍君道:“岂止是民男?还有数不清的民女,我还要把齐恂的子民都抢到我的地盘上来。你今夜也得留在我的地盘了。”
他顺从道:“只有今夜如此,所以,又有什麽关系?”
原本淅淅沥沥淋湿他半生的雨,变成了旷野里起伏的风,永远在驱使着他,今夜随着这河水一道潮起潮落。
北饶山横断,南沣水横绝,山南水北之间有宫阙万间,是夜却无一盏灯火长明。
齐恂许久不曾踏入幽扶宫了。
那座寝宫里还养了一只“活物”,四年之久。
长久居于幽暗之室,他早不能正常视物,四年没有与外界交流过,他几乎不能人言。
虞朝的最後一任皇帝,如同畜生一样被幽禁在宫中,是以虽还活着,已算不上是人,只能称作是活物了。
符涣君来到居雍宫半年有馀,偶尔听宫人们的闲言杂语,自然也猜到了幽扶宫中藏了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也是这麽久以来,她头一回走出月齐宫,值此时夜黑风高,宫人们也疏于管束。
幽扶宫,原是前朝天子的寝宫,现已将近荒废。
宫门还剩半扇,另一半则在旧年宫变之时,被剑戟劈烂了。脚下地砖破裂,墙角丶瓦缝中长满了杂草,琉璃瓦上落满了枯枝败叶。
门口的石灯台久矣没有过油烟的痕迹,也再不会被点亮。
罗裙曳过地面,拖走了一地的蛛网丶灰尘。
夜风拍打着窗扇,木门吱呀作响。至于正中的那间屋子,再所有的残破门窗前显得格外突兀,唯有它落了锁。
符涣君拔下了发髻上的细簪,试图敲开那道锁。
灯笼刚一放下,就被风掀翻了,廊下顿时一片黑暗。
有人从身後猛然捂住她的口鼻,拖着她远离那间屋子。
符涣君抵住手中簪,便朝身後人刺了过去。
齐恂不费吹灰之力拦下那刺向自己的利器,笑道:“行刺天子可不是什麽明智之举,等会,该有人来救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