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及私心,他想多留聆音几日,好好看一看她的。可他知道被迫舍弃了聆音的那人,该多难过。
温尚瑾自然理解那人,不曾怪责她身为主君的当机立断,毕竟多年以前,他也为了不可舍弃之事,舍弃过她。
奈何他只能去到衍州最西边的容郡,再也无法穿过战火纷飞的境土,抵达面朝大海的东陵。
如今,那个地方已改名叫襄陵了。
至于那片瑶光滩,其实不剩多少回忆在那里。
温尚瑾记得衍州境内的风极柔丶极软,拂过耳鬓时没有声音。
记得那是暮春时节,霞光落尽时,身边还坐着一人。太久远了,记不太清,也仅有那一次而已。
他还记得,她一身素色华裳走远时,连天际霞光都黯淡了几分。女郎同他说笑时,飞扬的双眉微微起伏,折煞归途延绵的远山。
後来那位女郎说,只是戏耍他而已。也是,只有戏耍他时,她笑靥才会这般恣意。虽说只是欺诈之言,他还是听进去了。
再後来,立场抛不开,他被驱逐着远离。哪怕时隔数年再来,大抵也是不受欢迎的。中立之士,二朝臣子,建州温氏再不是什麽引以为傲的出身。
此番他是独自前来的,没有带一兵一卒。
像许多年前远赴青零一样,一人一骑,仰望一座千疮百孔的城。
可惜,姜衍君再没有出现在那城楼上,接见他的,只是一个无名的城门守卫。
温尚瑾没再进去了,只有与聆音道别之时,不断同她叮咛:“别怨你阿母。”
“别怨她。”
“若非是因为我,她本该像天底下所有母亲一样喜爱你。”
符聆音这时才想起要问:“你是谁?”
温尚瑾道:“我?”
他笑了笑,竟不知道衍君是怎麽同孩子说的,也不知道怎麽去解释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是这样回复的:“我与你阿母……是旧相识。”
——
主君那点悲戚,在衍州的存亡丶容郡的民心面前,或许不值一提。
她还得出现在衆人面前,鼓舞士气,安定民心。
刚放弃了自己的孩子,眼下还要装作个没事人一样,去安慰旁人:“这一仗,我们很快就能打完了。”
说完,连她自己都自嘲般的笑了。这话好像去年出征时就说过,她自己也清楚,战火止息遥遥无期。
徐令衿停在馄饨摊前,要了一碗馄饨的同时,也替同乡的战友补上去年赊的账。
“将军,您只在我这儿点了一碗馄饨啊。”
摊主对着这笔来路不明的钱财发怵。
徐令衿解释说:“是替我两位袍泽付的,他二人去年在你这里赊了两碗馄饨钱,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摊主一拍脑袋,豁然开朗,道:“原是他二人啊,我还记得,他们当初嚷着要当大将军呢。不过——他们怎麽没回来啊?是不是夸下了海口又没当成大官,怕乡里人笑话?咳,那有何妨?这年头,谁还没吹过几句大话啊……”
徐令衿强颜欢笑道:“他们自然是升了官,只不过留在了蓟州,眼下还赶不回来,便托我代为偿还。这钱还得晚了些,还望老伯勿怪啊。”
摊主道:“不晚不晚,还能回来就好。”
做完了这些,压在心中的那块巨石,才似轻了些。
徐令衿继续往城南走,发现姜衍君在不远处听着丶看着。不曾拆穿他的谎,也与他一同徘徊在城里,维持这表面上的安详。
破败的容郡,会再度恢复熙来攘往。
“主君丶主君!”
那令人魔怔的报信声又来了,徐令衿猛然回头,看着那一路疾行的士卒,又怕是什麽坏消息。
他们的主君,可再经不起接二连三的打击了。
万幸,那人面上挂着欣喜,激动得连行礼都忘了。
“您快回府看看吧,有人把小少主安然送回来了!”
平静的面色终于崩裂开,挂上了些许别的情绪,姜衍君道:“你说什麽?”
报信之人道:“小少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