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旧相识(一)生离两地别经年,重逢只……
分别那日是什麽情景,姜衍君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个孩子神情讷讷。
齐军两个将领在城下张牙舞爪地叫嚣:“速速开城门前来投降,我们将军,为东陵君备了一份大礼。”
所谓大礼,就是用一个孩子,换她身後六座城。
姜衍君再怎麽痴心妄想,也没想过拿涣君和齐恂去换天下十六州啊。
这麽桩有违天理人伦的交易,自是不容许,也不能。
敌将见她不为所动,又朝她喊道:“睁开看看清楚,连你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得了吗?”
衣袍之下指节都攥得发白,看着聆音惶恐的一双眼,姜衍君再难平静。
历经过风霜雨雪,直面过刀枪剑戟丶烽火狼烟,她不惧这些。她的惧怕与怜悯,留给了弱者。
可回过头时,涣君不在,林烟不在,连寻嘉也不能陪在身後了。
除了那个小徐将军,身後是一张张陌生又漠然的面孔,再没有人会理解她。
没有人能站出来,替她说上一句话,告诉她该如何做。
若换做是涣君,她会如何说?
许是会放言:“我料——你们不敢杀她。”
当真是如此吗?姜衍君仍心中无数。
良久,她才道:“我身後偌大的容郡,还有成千上万个孩子,而你所指的,是哪一个?”
既堵住天下悠悠衆口,也给自己求一个心安理得,独独于她的亲子有愧。
敌将道:“自然是你的亲生女儿,初陵符氏的少主。若不想见她人头落地,就速速出城献降!”
姜衍君道:“齐恂知道自己打不过了,就想出这麽个阴招来。只凭一个孩儿就敢让我开城门献降,简直是痴心妄想!胆敢动此子一根头发,我自会领二十万精兵隳垚州,入建州,替我儿报仇。在此之前,必先取你首级祭旗!”
“你阿母,当真是狠心啊。”敌将啧啧摇头,又擡手示意,挟持着聆音的士卒已将刀架在了脖子上。
姜衍君知道,此举是做给她看的,只同那孩子说道:“阿言,别怕,把眼睛闭上。”
聆音自然是极听话的孩子,母亲说什麽,她便信什麽。
“阿母,阿言不怕。”
虽这般说着,她还是哭了。
她尚还年幼,不知晓什麽是大义,只知道刀锋割破脖子的时候会疼,而她的母亲不要她了。
母亲站在高楼之上,漠然望了她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她好想叫阿母别走这麽快,她还想记得阿母长什麽模样,可城楼那麽高那麽远,阿母能听见吗?阿母会记得还她那只小鼓吗?
可高高的城上再没有阿母的身影,她一定听不见了。
在敌军看不到的地方,姜衍君几乎是踉跄着摔下城楼的石阶。
最後的结果如何,她不敢去看了,也没有人回来告知,许是无人敢同她提起。
她不记得是怎麽走回了太守府,身後又零零碎碎的脚步声跟着,像一个个纠缠着她的鬼魂。
本该护送聆音回初陵的那几个士卒,眼下还跪在前院等她降罪,姜衍君没搭理。
她跌坐在檐下,至此不愿起身,只颓然坐在石阶上,低垂着头,双肩与胸膛剧烈起伏着,不知是哭还是苦笑。
“主君……”徐令衿欲宽慰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遣散了周遭的守卫,不让旁人见她这幅狼狈模样。
她是挡在千万人身前的主君,又怎好在外人面前流露出悲怆的情绪来?
徐令衿同衆人道:“诸位皆为衍州尽心尽力,主君不会迁怒怪责,还请……先回去吧。”
那些人三言两语稀稀落落地谢过,如获大赦离开了。
小徐将军也极想离开,谁让他比寻太守还不会安慰人。
又想着,若是那位沈家主在就好了,总能几句话就令别人喜笑颜开。
从白昼到黄昏,姜衍君一直是这幅样子。
後来不落泪了,仅捧着一面袖珍胡鼓,在什麽也看不清的夜幕里,独自端详。
徐令衿提了一盏灯来,深深叹道:“主君,夜已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