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谈,北地的秋冬,远比南方来得更早。
北境人烟稀少,因着战乱黎民多向建州与堃州迁徙,此时的崤州城,比几年前还萧索几分。
这是符涣君被带到崤州城的第三日。
城角某间不知名的小院落,一间仅有一扇窗的窄屋子,一点燃着豆油的灯火,难见天日。没有性命之忧,仅此而已。
前两日齐恂留在寒岭关箭楼上把守关隘,亲自督战,自然无暇顾及她。
直到第三日,除了每日送饭食的婢子外,屋外有了其他动静。
几个男子踏过满院堆积的枯枝败叶,停在门外。
只听其中一人说:“方昼这回办得不错,回京必少不了你的赏。”
另一人说:“为陛下排忧,本就是末将的职责,怎敢邀赏?”
“得了,下去吧。”
某个人的声音,符涣君自然听得出来。
不久,便有人推了门进来。
这间沉寂的屋子,才多照进几分奢侈的天光。
见了来人,符涣君也不为所动,早不顾忌那些礼节。她只单单坐在榻上,斜睨他一眼。
齐恂回望向她,如同审视一件战利品,嘴角还噙着得胜归来的笑意。
他一张手掌,那些婢子便上前来,替他解头盔,卸银甲,做完了这些,又默默退去。
期间没有人发一言。
随後,他刚往前迈出一步,符涣君便笑着轻言:“好久不见,手下败将。”
她总是懂得,怎麽在他心窝上捅刀子,三言两语,便抖落他所有骄傲。
齐恂敛了笑意,走到她面前来,说道:“这一回,是你输了。”
符涣君道:“这话,留着同你刚丢的三州二十一郡去说。”
齐恂自顾自道:“我早知自己是盯不住你的,所以这回我也学乖了,只盯着你妹妹便好。反正,你总会回到她身边去。这不——果真在她的安危面前,你的所有花招都不奏效。我是不是——也算有所长进?”
“怎麽?”符涣君觉着好笑,“堂堂桓朝天子,还需得到我的首肯?”
齐恂道:“东境三州,一群乱党拼凑起来的乌合之衆,也就唯有你,还有点能耐了。”
符涣君道:“抓了敌军的军师,却还留她一条性命,若换做是我,必然除之而後快。”
他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就这麽想死啊?可不像你。”
符涣君道:“人都是会变的,反倒是你,一如既往的自大猖狂,骄兵必败。”
齐恂道:“过不了多久,姜衍君便会知晓,你在我这里。她阿姊的性命在我手上,届时,她怕是不敢再来攻崤州。”
符涣君坦然道:“用不了那日,我自会在她犹豫之前,先一步除去她的软肋。”
齐恂沉着一张脸,不说话了。
她总将生死置之度外,把自裁挂在嘴边,又在每一次金蝉脱壳之後,领兵杀回来。
两度欺瞒,两度兵败,齐恂的确怕了。
惧怕她的每一次算计,都足以险人万劫不复之地。
他又想起被围困在青零城的那一夜来,是他行军作战多年最为耻辱的一遭。
也是这人,披着张冷静的面皮,却与杀神无异。只一战便折损了他上万兵力!
也难怪,他身後的每一个将士都想要她身死。
唯有他舍不得。
初陵符氏的女公子,是他所见过的,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子,从前世人无不仰慕于她。
如征伐者求良将,上位者寻智士,爱财者觅珍宝,贪色者思美人。
齐恂便也是这样的痴迷。
那目光矛盾而复杂,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不肯移开。
她深知眼前人的情愫,仅仅冷眼观之,回以厌恶的神色。
齐恂亦是付之一笑,满不在乎。
他说:“你我,十二年情谊。其实本不至于走到今日这步,我也从未想过要取你妹妹的性命,不然依她这麽多年的鬼祟行迹,早就够死许多回了。而你,藏了这麽多年,连大母的最後一面也不敢来见,当真值得?”
符涣君反问道:“杀父之仇,换做是你,也会轻言原谅吗?”
齐恂尚不知晓,从引酆州牧周樵进京,到崇明殿的鸿门宴刺杀齐丞相,再到用假的解药换取相权,每一步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他还天真地以为,杀了周樵,除掉了前朝宗室,便算是替父报仇了。
可怜沈家先下手为强,让齐恂连手刃仇人的机会也没有,必然不够解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