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真相终究还是被戳破了,而他也将回去面对与旧友的离心丶君王的猜忌。
不论结果如何,他大抵不会再逃避了。
沣水那座铁索桥已毁,常安郡与北边几个郡县的联系被战线切断了,好在凭着寻嘉在其间牵线搭桥,姜衍君身处秦府,也能时不时能收到几封从青零郡与容郡传来的军报。
这已经是她留在秦府的第七日了,秦家人对她还算周到,虽是个见利眼开的黑心大贾,却也没有在此时趁火打劫,亦或是反手将她卖给齐氏。姜衍君也就轻轻放过了秦家,不打算坑他们的粮食了。
两日前,玄袍军就已经撤出了常安郡,可温尚瑾仍旧寸步不离跟着她。
姜衍君百无聊赖之时,会同他谈起前几日的战事,故意气一气他:“你瞧,齐恂又输了,哪有什麽战无不胜?”
可温尚瑾往往不会说些什麽,不求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他只道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继而注视着襁褓稚子,和她。
仿若那战事与他没有丝毫的干系。
无趣得很。
接连数日,姜衍君也倦了,不再拿这些事往他心窝上捅刀子。
她又想起涣君不久前同她说过的话来,似乎唯独忘了告知他。
“我要回初陵了。”她突然说起。
温尚瑾扶着摇篮的手蓦地停滞,片刻又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推着聆音。
她要走了,而他又该去往何处呢?
总之不会是他想去的地方。
温尚瑾只道了句:“好。”便没再提起别的。
“那你呢?”姜衍君又一次期待起他的答复来。
温尚瑾道:“不知道。”
来自建州的家书,远自西北的传信接踵而至,一桩桩一件件都敦促着他早归,勿长留。
甚至还有……齐恂的传信。
温尚瑾燃尽了信纸,也瞒下了所有人。只是再看向她时于心不忍,欲说还休。
眼前好景注定不长久,他有家人要看顾,还有西北二州要守,或许回去之後,还要面对某人龙颜大怒。
不是什麽天塌下来的大事,也不必同旁人说起,他一个人担着就够了。
他又绕到摇篮旁,疲惫笑着,道:“你看,她刚刚睁眼了。”
姜衍君看着他,淡淡“嗯”了一声。
青年人眼睫阴影下一片薄青,又是一夜未合眼。这幅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样子,也恰合了她的意,凭什麽只有她在受搓磨?
可她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
最後她只能随意寻了个由头,将所有的不愉快归结于:“这孩子一点都不像我。”
温尚瑾说:“等她长大了,就会像你的。”
可千万不要因着他这个混账,就不喜欢这个孩子啊。
她也守在这摇篮旁,一手托腮盯着丝棉包裹着的小娃娃,久久地一言不发。
温尚瑾又问她:“那你打算何日回去?”
姜衍君道:“两日後,待沈家派人来接我了就走。”
“嗯。”温尚瑾轻轻点头,道,“再过几日就是寒露,愈发冷了,早些回去。我……再最後送你一程。”
姜衍君道:“你怎麽……”
本想问他怎麽还不走,可这般驱逐的话实在伤人,她遂换了副说辞,问他:“西北二州不守了吗?”
他仿佛困于深长久远的矛盾之中,许多日不闻窗外事,偏在争锋相对之际踟蹰不前。
“要守的。”温尚瑾不愿提及此事,转又换了个话题,“聆音丶聆音……你怎麽不给她取个小名啊?”
于稚子而言,这个名字还是太大了,期望太重了。
姜衍君道:“我们符家没那麽多讲究。”
她既然这样说了,温尚瑾也就没再置喙。
从常安郡到初陵郡,沿途风平浪静,没有北边那些战火与纷争。
温尚瑾还是陪她走了一路,像以前从建州到永州那样相陪。只是两地相去这麽近,纵然车马行得再慢,仅仅两日路程就到了。
可他还没想好,没想好怎麽同她道别。
于是就一路从常安跟来了初陵,踟蹰着不肯离去。
所有的话语到了嘴边,都成了摇篮的轻摇轻晃,木轴来回旋转着,吱呀吱呀地轻响。丹红乌桕掩映的居室里,时不时听闻珠玉磕碰,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声音。
将入夜时,他又想起了一首童谣,少年时,给温玖唱过。
“东海滩,月初晓。见所思,何皎皎。”
听到他轻哼的曲调,姜衍君也撩开纱幔走到摇篮前,偶尔心血来潮才逗弄聆音一番。那些连结权与利的贪念丶生与死的仇怨,只有襁褓中的稚子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