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衍君道:“我自不会像张闻一般,囚困诸位于此。愿留的可以留,愿走的我也不拦,要做东陵的座上宾,还是阶下囚,由诸君自己抉择。”
她已发了话,那最识时务的常安郡太守忙道:“我等皆为张闻所困,多谢东陵君助我等出囹圄。”
其他人也都附和:“谢过东陵君,我等告辞。”
林烟道:“女君真要放他们走?就怕这些人只会趋炎附势,来日与齐氏一道加害您。”
姜衍君道:“不急。”
几位太守都出了门,欲马不停蹄回到自己的地盘,可那府门外陈列了乌泱泱的兵马,铁器映着寒光,格外刺目,教人不敢直视。
他们的步子也像滞在了原地,怎麽也迈不开。
府外一衆将领下了马,同院中女子抱拳,道:“末将来迟,请主君降罪!”
姜衍君施施然从屋内步出,看着几人道:“诸位,还走吗?”
——
衍州牧拥兵自重,屯兵衍州西境,恐有反心。与陟县县令的上书接踵传回京师的,还有东陵君领兵平叛,俘获乱党的消息。
齐恂为这消息惊了又惊,一来,姜衍君哪里像是会平叛的人,她巴不得这天下更乱才好。再者,她哪里来的兵?
这回他总算能猜到,沈弗攸那不翼而飞的兵符,落到了谁的手中。
地牢的门开了又合上,仿佛吝啬那对于阶下囚而言,几近奢侈的天光。
齐恂又一次走入沈弗攸的牢房,草堆上的人已看不出人样。浑身散发着血腥气,更虫蚁萦绕在他伤口处,驱之不去。
齐恂停在他几步开外,厉声威胁道:“还不肯说吗?若是让朕自己猜准了,可别怪朕没给过你沈家活路。”
沈弗攸道:“若陛下真能猜准,便不会几次三番到这狱中来了。”
“衍州,符氏的青军旗……”心底某个答案呼之欲出,齐恂不顾他浑身血污,揪起他的衣襟质问道,“你在为谁卖命?”
沈弗攸微微睁开眼,看着眼前青年无能为力的怒意,笑道:“是你的仇人,也是你的故人。”
得到这个答案,他仿佛泄了心气也卸了力,任由这囚犯跌回草堆,转身出了牢房,只抛给狱卒一句:“不必留他性命了。”
齐恂仅以这句话,判处了他的死刑。
最後连回声也听不清了,耳畔只剩蚊虫的嗡鸣。
沈弗攸沉重地合上眼,平静等待他的死期。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狱卒没有来,他却看见了女子的罗裙,仿佛是弥留之际的幻觉。
那女子一声声唤他,他听不清。又陷入了冗长的梦境,梦回了父亲身死,他接过沈氏家业的那一年,族中的後生丶府里的下人也都这样唤他。
唤他一声:“家主。”
于是弱冠之年的家主,扶着那分崩离析的家族,已然走过了七年。
久矣……
沈弗攸清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身处晃晃悠悠的车舆中,竹片轻拍着窗,偶尔透进几分薄柿色的暮光。目之所及,远山退去,车轮疾驰。
看着那驾车驱马的女子,他幽幽开口:“你是何人?”
女子不曾转头,依旧挥鞭抽打着马匹,似有怨言:“家主亲自从将死之人中选了我,耗费了十馀年心力培养,三年前命妾以沈郎中姊妹的身份潜入宫中,为的是今日之果。如今您竟连自己养的细作都认不出来。”
“姝林,原来是你。”沈弗攸长舒了一口气,又因车身颠簸,牵扯旧伤,低低咳嗽几声。他说,“可我送你入虎穴,未给你留有後路,你又救我作甚呢?”
沈姝林道:“家主焉知我不是心甘情愿到那宫城中去的?”
已经相去西京极远,她仍在不知疲倦地赶路。
又过了许久,沈弗攸才道:“你不该在此时救我出来,我自困西京,本就是为了做一个幌子。”
沈姝林道:“哪怕齐恂有所察觉,符氏女君已得衍州,家主不必再担心了。”
他舒然合上眼,嘴角噙着笑,道:“如今要到哪里去?”
沈姝林问他:“家主想到哪里去,不是回永州吗?”
沈弗攸道:“不,去衍州。”
衍州的青零城,城门处刚经历过战场摧折,千疮百孔。城楼上的张氏赤旗换成了符氏的青旗,随风招摇。许多年前的永州初陵城,也是这样一副景象。
姜衍君在林烟的陪同下,登上城楼,居高临下望去。
青零城下,只有一人一骑。
建州温氏的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