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皆不以为意嗤笑道:“一个女人,仗着几分威风,还想翻了天了!”
姜衍君紧握着拳,想着一声令下,直接除了这些祸害,也不算过分吧?
毕竟要立威,哪能不见血?
正犹豫着,忽然见一个青年男子,拨开拥挤的人群,停在对峙的两军之间,毕恭毕敬地向她行礼:“陟县县令寻嘉,见过东陵君。”
如果不是寻嘉突然从人群中冒出来,这一场闹局,怎麽说都得见血才会罢休。
现下,寻县令在两派势力中间当起了和事佬,暂且安抚了那些豪族,也不让衍君再与他们起冲突。
一群人散了,寻嘉突然邀她一并在田垄上走走,竟还不是到他的府上做客。
姜衍君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青年一身青缎常服,衣领与袖角有些褪色,一如旧年的朴素。或许是身为陟县的父母官,替百姓操劳许多,他尚还年轻就添了几丝白发。
衍君无意无意瞧他一眼,又望着漫无边际的稻田感慨:“已是三年未见,没想到寻县令还记得我。”
寻嘉道:“旧年得东陵君襄助,寻嘉一直铭记于心。”
姜衍君道:“可惜啊,成效甚微,我一走,他们就还是如此,继续抢占水利良田,鱼肉乡里,不曾真的帮到你什麽。”
寻嘉道:“还是顾氏的问题,这一大家子,得了顾太守的庇佑,便在此地为虎作伥。本以为换了个天子,他们就会收敛一些,谁想到,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了。”
姜衍君心下一喜,道:“你也觉得该换个太守,对吗?”
寻嘉一怔,俨然被她的大放厥词唬住了,一郡长官,哪里是想换就能换的?
他退了一步,向衍君拱手作揖,道:“恕在下直言,女君今日不该与他们正面冲突,他们当惯了强盗,在您这里吃了亏,定然会将此事闹到太守跟前。”
姜衍君故作惶恐,道:“若是太守责难起来,寻县令会帮我的,对吧?”
“自丶自然。”寻嘉退而再拜道,“在下定会在太守面前,将所见之事如实告知。”
姜衍君“啧”了一声,寻思着这人怎麽这麽板正?他要是再往後退半步,就得掉到水田里了。
她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郡君,顶着个虚衔便敢与太守叫板,不自量力?”
寻嘉道:“在下不敢。”
“当真?”
姜衍君突然回过头来,吓得寻嘉倒退了两步,直直向後倒去,青色身影跌入碧绿稻禾中,有些滑稽。
这般作弄,她没忍住笑出声来,弯腰看着稻禾中的人,道:“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寻嘉忙道:“不丶不必。在下无事。”
他转身扶起了被压倒的稻禾,才登上田垄来,不过衣衫沾上了淤泥,他也面露窘色。
寻嘉同她赔礼道:“衣衫不洁,让贵人见笑了。在下欲回家中换身衣衫,不能继续作陪,还望见谅。”
姜衍君道:“我不远千里到这陟县寻你来,寻县令不请我去府上喝杯茶吗?”
寻嘉面上窘迫更甚,不可思议道:“女君寻的是在下?”
姜衍君颔首道:“寻县令真就没有打探过,东陵君原本不姓姜,姓符。”
这会,寻嘉面上的窘迫刚消,惊愕又占了上风。
可谓精彩。
她自报家门道:“我乃镇东将军初陵侯次女,符衍君。”
寻嘉道:“故人在眼前却不识,是在下失礼。还请女君移步寒舍,容在下略备薄酒招待。”
姜衍君见他又一次拢袖弯腰,不禁数着,这是他第几次行礼了?
虽然此人刻板,不比他父亲的老道,姜衍君还挺喜欢逗他的。
符令先与上一任陟县县令,也就是寻嘉的父亲,是旧相识。在东陵郡还是陈氏管控之时,符将军也常到东陵来,与故友把酒言欢。
姜衍君离家出走那年,少不经事,险些饿死在衍州,幸得寻嘉父亲收留。那位伯父也还算讲义气,当真没将她在东陵的消息告诉符将军。
所以,她曾在寻府待过一段时日。
此番,是时隔六年的故地重游。
东陵陈氏当年与符氏一样,几乎遭了灭顶之灾,尚活着的几个族人流散他乡,难觅踪迹。
放眼整个东陵,能用之人,就只有一个寻嘉了。
东陵豪族不把她放在眼里,而这个也不被他们当回事的县令,却是在她初入衍州时,第一个追随于她的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