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同一个瞎子说什麽见不见的,实在奇怪。
老实说,一个眼盲之人看到的局势比旁人更多,她是不信的。可沈弗攸既发了话——还是姑且信一信罢了。
林音摸索着站起身来,回道:“在下见过东陵君。女君不远千里带舍妹归乡,在下还不曾谢过。”
姜衍君道:“不必言谢。暮律先生替我所谋,让林烟替我想出扶灵归乡这麽个绝佳的幌子,我也不曾‘谢’过。”
林音忽然笑了下,道:“女君既知道是林烟做的手脚,为何不杀她?”
她坦言道:“因为我仍需暮律先生襄助。”
林音道:“三年前,涣君女公子同样请在下襄助她,可在下并未答应。女君今日,又该以什麽样的理由,来劝我?”
姜衍君道:“我与我阿姊不一样,我不及她的智谋,她不及我的——野心。”
听了这话,林音仅是轻轻一笑。
姜衍君心里没底,继续说道:“我阿姊无心争权,所以您拒绝了她。争霸者要扶一个甘为傀儡的傻子上位,轻而易举。而当着世人的面扶一个女子上位,要难得多,不是吗?”
林音说道:“那好,还请女君先回答在下几个问题。”
姜衍君道:“先生问吧。”
林音说道:“还请女君先告诉我,你想要成为什麽样的君主?是先令尊那样独霸一方的诸侯,还是龙椅上的傀儡天子?自然,这样的君主,都比不上齐恂那样呼风唤雨的权臣。”
许多年前,在蓟州的别院里,他也曾问过符涣君类似的问题。
姜衍君略略忖度,答曰:“前者都不是我所想要的。齐恂身後有三十馀个世家的支持,而那些世家也不可能倒戈向我。齐恂承诺宫变後分给他们一杯羹,他们便让齐恂掌权。载舟之水与水上之舟,他们是家国,是君臣,也是利益同盟。若换做是我,我不会给他们分权分利,也不需要他们的支持,我要的是——臣服。”
“若我要做那君主,便要那千家万姓臣服于我。”
如此沉重的话诉之于口,她反倒觉得心中负担轻了许多。
林音没有被她这番话唬住,也没有笑她不自量力,继而问道:“好,若是女君依照此想,要开辟另一条道来,想必会难上许多。要想登上那个位置,除非得世家簇拥,拥立你为天子,这一条路,齐恂选了。他身後有一衆世家的支持,想要夺权,无非是一场兵变的事。”
“第二条路——就是领兵攻破建州,自己登上居雍宫的主位,做那天下的主人。这两条路,你选哪一条?”
她说她选後者。
她要在登天的万千沟壑中,选一条和齐恂截然不同的道路。
林音展颜,俯身长拜,道:“从今以後,女君便是在下的主君了。林音愿为主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姜衍君道:“愿不负暮律先生所望。”
前朝馀孽,下郅林氏入了她的阵营,从此她身後又多了一分筹码。
得了林音一句准话,姜衍君安然回了初陵符府。
偌大的府邸,草木依旧,可惜只有两个主人,少了些人气。
符涣君还坐在院中的秋千上,像少年时那般,绣鞋踮着地,轻轻地晃。
没有给她推秋千的人了。
姜衍君踏过门槛,绕到她身後去,将那枚刚捂热的虎符放在她手里。
符涣君先是一愣,随後笑道:“他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压在了你身上?”
姜衍君苦涩道:“是啊,疑错了人,倒令我心生歉疚了。”
符涣君道:“也不必将人心想得太善,他帮你,自然是有所图谋的,只不过所图恰好在你罢了。”
“那麽你呢?”姜衍君道,“你亲手布了这麽大一盘局,最後亲眼见着齐恂得了皇位。既是在报仇,却也离报仇越来越远了。”
符涣君道:“至少齐晋死了,洛氏除了,你我的仇人少了一个。至于齐恂,且让他在居雍宫坐着,他早晚会走到衆叛亲离的那一天。”
姜衍君道:“温伯父罢了官,可温尚瑾还帮着他。”
符涣君道:“上位者总是多疑,不论谁坐在那个位置,都不免担惊。他还没有坐稳那个位置的实力。若齐恂知道我还活着,就不会再信温家了。不必你亲自去离间他们两家。我们衍君纸上谈兵时猖狂,却真没有当细作的天分。”
涣君回首,看到她垂首低眉,似在沉思,不忍笑道:“原来温二公子真这般守口如瓶?”
姜衍君道:“你当年同他一起瞒着我?”
“不错。”符涣君没有否认,“当年是他替我瞒下假死一事,助我离开蓟州。也只有他亲自转述,初陵符氏的女公子死了,齐恂才会相信。我以为,齐晋一死,他猜到是我做的,便会反手卖了我。可他不曾吐露半分真相,想必也是骑虎难下了罢——”
姜衍君心中有怨,道:“所以你一开始就给他设了个死局,怎麽还逼着我嫁他?”
符涣君道:“我也未料到你当初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潜入皇宫弑君。怕是我还没从酆州回来,你就先把自己给作没了,只有温家与符氏的旧情,还可以利用一番。”
可阿姊断没有料到,利用,是利用完了,栽,也是真的栽了。
她说:“眼下局势已成了这般,你与他之间的旧情,我也就不再过问了。如今酆州丶蓟州已在我手,永州与涣州皆是囊中之物,就只差个衍州了。你想要什麽,阿姊都会取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