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衍君的目光从他身上游移到舆图的山川上,北边多是一马平川,而南方多崇山峻岭,当然也有例外的,那便是伊水丶沣水丶姜水的汇聚之地,国土最东边的东陵,境内多为平原,是个富庶的鱼米之乡。
很难不动心。
她再三确认:“你真能做得了主?”
他道:“这江山有一半是我和齐恂打下来的,怎麽就做不了主?”
“这儿。”她随即点了点东陵的位置,笑看向他道,“我想要东陵。”
她记得沈弗攸说过的话,先取东陵郡,来日再取衍州。
温尚瑾略显迟疑,道:“东陵,在衍州?我以为你会选永州的地。”
他以为她会选初陵郡的,当初温氏取初陵的时候也是这麽个想法,想要将这一片地还给符氏的,来日那里还要建符侯祠。
姜衍君没接话,她取永州犹如探囊取物,还是取衍州的东陵,才好为来日做打算。
她想了想,为了让他信服,又解释道:“东陵郡临海,是三江入海的地方。我少时去过,那里有一片瑶光滩,很漂亮。”
听她这样说着,倒真令人心神往之了。
“好。”温尚瑾满口答应下来,“明日我去同齐恂说说,选好了就不许再反悔。”
她点头,“嗯。不反悔。”
温尚瑾这才松了口气,一手掀开印章的盖子,一手按住她的指尖沾了印泥,在舆图上盖了个戳。
衍君直接将指尖上残留的印泥尽数蹭在他的衣料上。他低头看着浅蓝衣角上的红印,只笑了笑说:“收了我的礼,就当你原谅我了,不许再把我关在院外,今夜也不准将我赶出房去。”
这不像一个夫君在哄他的妻子,像两个政客在握手言和。
“好丶好……”衍君微微後仰,也不去看他毫不避讳的目光,“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他过了好一会才撒开了手,转将舆图收入锦盒。瞥了眼她袖中藏的书信,温尚瑾好生“叮嘱”:“赶紧将你的东西收好,若是再被我找着了,可不能怨我。你夫君我可不介意,再一次大义灭亲。”
如是威胁过後,他才抱着锦盒离开了庭鹤轩。
这人矛盾得很,知晓她是个大麻烦,却又情愿用婚约将她捆绑在身边。
姜衍君细想下来,还是将手中的信纸尽数焚烧,不留半点痕迹。
不过温尚瑾来赔礼这一遭,倒让她接受了现实,齐氏与温氏两家的权柄早已大到能在朝中只手遮天,一郡之地也是说送就能送的。
用不了多久,这天下也不再是洛氏的天下。
而沈弗攸也说过,建州温氏是永远的臣子,此时臣服于洛,来日也可臣服于齐。
她不知晓,温尚瑾是否早已洞悉了齐恂的野心,会心甘情愿地除洛氏,拥齐氏。
腊月十六日,她以符氏女的身份随温尚瑾入宫,承接他们替符将军平反後追封初陵郡侯的旨意,以女世子的身份袭爵,受封东陵君,户封八县,食禄万户。
纷纷暮雪下雍门,宫车如雷霆乍惊,从东南道入宫城。
宫中草木深浅白,锦池边上人鸟声俱绝,唯馀一池枯荷,顶着落雪在水中寒颤。
西京的寒冬不比东南的湿冷,冻风犹如刀刮似的,一寸一寸剐着肌肤,疼得她睁不开眼。
这不是姜衍君头一回入居雍宫,却是她头一遭走入承阳殿。
它不似别的宫室门窗紧绷,满室幽暗。这里是整座宫城中最明亮的地方,十二组扶桑树形灯上,灯火如金乌长明不息。
立在殿外等候礼官传召时,雪晴了,白日东升,晴光映雪。
周遭明亮的雪景映得姜衍君眼睛生疼,她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落在了皇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痴傻之人,他再也听不懂百官朝谒,也听不懂礼官的颂词。而那封圣旨,极有可能是齐丞相或者温太傅代拟的。
这座江山的傀儡天子此刻正在大殿上打苍蝇,丝毫不顾及群臣不忍直视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