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涣君道:“还请温大人先说吧。”
“齐恂昨夜喝醉了,一国将领阵前酗酒,实在不像话。”他刚一开口,却是与现下八杆子打不着的话题。
“是麽?”她不甚在意地笑着,眼中却难掩讥讽之色,“若他真误了事,莫不是还要说是与我有关。涣君已是叛臣之女,可再担不起红颜祸水的骂名了。”
温尚瑾道:“旧友反目,刀剑相向,何苦?”
符涣君反问:“铁蹄踏碎永州,家人身首异处,女子也被迫提刀,你与我说说,公正何求?仇怨何诉?”
他不曾提及初陵符氏的事,倒是符涣君主动提起。
她又道:“我知道父兄一腔孤勇可笑,拔剑向天子,却作他人嫁衣。可有一点他不曾做错,他们不会将自己家人推出去挡刀。”
成王败寇罢了,她不会去悔过,只觉得,倘若多一人站在父兄身侧,何愁掀不翻这无道的王朝?
她的最後一句,让温尚瑾说不出一字去反驳。他只问:“那你所求为何呢?平反?还是走那条旧路?”
符涣君轻轻一笑:“我与温大人说个笑话吧。李沈两家的女眷前两日刚到坤漪宫,圣人与太子殿下便已张罗着充纳东宫之事了。只是殿下还能否回到皇城东宫去,都尚且无定论。”
她这样说,是想看此人冲冠一怒的。
可少年只是紧攥着拳,眼角染上薄红,冷冷吐出二字:“荒唐。”
倒是比齐恂更沉得住气。涣君有些失望,轻叹了口气:“接下来该说我的事了。”
“请讲。”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锦书来,双手呈给他。
“温大人与舍妹自幼定下婚事,却是我符家失约在先。去年婚也没退成,白教你耽搁这麽久。如今家父已逝,今由我代他交还一纸婚书,从此两家嫁娶,听凭自由,还请温大人勿再计较过往种种。”
温尚瑾接过那一卷锦书,凝睇许久。
旧年之约,终是锦书难托的。
他道:“我知晓。此事经由父母之命,仓促定下,于二女公子而言,不公平。”
符涣君紧接着说道:“两家无甚前仇旧怨,阿玖我自会照拂着。也请温大人帮我一个忙。”
“但说无妨。”
“请你,帮我带一个人出宫。”
“何人?”
符涣君道:“侍奉在我身边的那位宫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不会牵扯到朝局。只是她自幼陪在我身边,我不忍她被我累及受苦。”
温尚瑾隐隐能猜到,她说的这人是谁。
试问谁还能值得符氏长女费尽心力谋划,搭上所有人情,只为给她留一条後路。
未加思忖,他说:“可以。”只是话锋又转到齐恂身上,也正是他一开始紧揪的疑虑。
“我到底是不愿见齐恂为私情所困,屡屡因你行差踏错。”
符涣君道:“我已代齐氏女眷为质,还不够吗?”
少年眉目无喜亦无悲,却道:“不够。还是做个死人更稳妥些,掀不起什麽浪来。”
若此刻衍君在此,定要提刀冲上去的。
符涣君只是笑了笑,她听得懂此人的弦外之音。
“肯请温大人发发慈悲,再给我三个月。”
温尚瑾略略点头,道:“无事了,还请女公子早些归去。”
日光穿薄烟而过,覆在陈旧的木地板上。高阁一半沐光,一半静影。
“此处风景独好,我想独留片刻。”符涣君施施然步入凤栖阁正中去,“温大人先请。”
她的身沐在绮寮的光烟中,素衣洒上一层薄金。
温尚瑾笼袖朝她一拜,未再多言,自行离去。
——
三个月?
齐氏与温氏的人,一个逼她为质,一个逼她去死吗?
藏在暗处的宫人将二人的谈话偷听了七八分,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见脚步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