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尚瑾听衍君说起过,聆音自小就在沈家养着,受涣南沈氏家风濡染,养成了一副乖巧的性子,半点不像她阿母,自小就是个混世大魔王。
抛开那点面子不谈,温二公子真该给沈家磕一个。不然同时面对母女二人的搓磨,这日子真过不下去。
聆音刚习三字经,写得一手歪歪扭扭的大字,得宫人们眼瞎似的追捧。
“小殿下真是冰雪聪明。”
“殿下这一手字写得比奴还好呢。”
聆音信了这些夸赞,仰头看着教她识字的阿父,笑得满脸天真。
以至于太子少师面上难忍,却说不出半句打压她的话来,便也同宫人一道赞赏她。
他深谙慈父与严师是不能并立的,还是叫衍君给她另寻个老师吧。
不知不觉,聆音已习了半天的课业。
她还在惦念着每日夜里哄她入睡的人,扯着父亲衣角,问道:“阿母怎麽还没回来?”
温尚瑾看向殿外,暮色早就被夜幕吞噬了。
温尚瑾问起宫人,只听宫人说道:“陛下还在思政殿里批阅奏章,连晚膳都顾不上用。”
他把胡鼓塞到聆音手里,安抚她道:“阿言在这里等等,阿父去寻你阿母回来。”
他要亲自到思政殿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样的奏折让她批得如此艰难?
正殿被六座连枝灯照得亮堂堂,女帝取下了帝冕,也换上了常服,垂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前。
姜衍君从案牍中擡起头来,艰难扯出一个笑:“温大人,过来帮我批批折子吧,实在是太多了……”
灯火影中,她有些憔悴。
温尚瑾吃惊道:“今日的奏折,怎麽这麽多?”
姜衍君随手指了指旁边那摞,说道:“这是你走之後,他们另外送来的。原本除了禀奏公务,便是那两派大臣互掐,揭对方老底,今日多出来一些——弹劾你的。”
温尚瑾道:“那我就更不便插手了,还请陛下,秉公处置。”
姜衍君泄了气,整个人恹恹伏在桌案上,温尚瑾坐在她身侧,说道:“那些与我有关的剔出来,剩下的我帮你看。”
她又支棱起来,往他身上靠了靠,“我就知道,守珂不是这般绝情的人。不过他们都合起夥来弹劾你了,温大人也不知道勤快些,多给朕上折子啊。放心放心,朕一定秉公处置,绝不偏袒他们。”
温尚瑾道:“其实我上过奏本,你今日在朝堂上扔的那本就是。”
“……”
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姜衍君尴尬一笑,道:“我不知道那是你呈上来的,只是……随手拿的。”
温尚瑾笑道:“这麽巧啊?”
姜衍君道:“当真只是巧合,都放在一块儿,我哪里分辨得出那是你写的?别生气了。”
温尚瑾道:“生气倒不至于。”
姜衍君道:“那是为何?”
温尚瑾扶起靠在她身上的人,耐心解释:“纵是别人写的,也不能像这般胡乱丢弃。臣下所呈上的每一封奏疏,不论内容是否合你心意,都是他们一字一句认认真真书写的。倘若有一字错漏,便要重写,不知写过了多少份,才能有呈到你面前的这一本。此番苦心孤诣,即使你不愿翻看,至少也当尊重。”
这一字一句,倒像是他自己的心路历程。
姜衍君往他怀里使劲蹭了蹭,低声道:“守珂,守珂……下次不会了,我保证,君无戏言。”
不出所料会被他推开,还有一番义正言辞的劝谏:“这还是在思政殿,有什麽事,待回了寝殿……”
“好好好。”她不情不愿地直起身,继续翻看奏折。
温尚瑾问她道:“用过晚膳了没有。”
姜衍君道:“半个时辰前就用过了,温大人错失一次与天子共进晚膳的机会,实在是令人惋惜。”
温尚瑾道:“正经些。”
姜衍君不理他了,自顾自喃喃:“字丑,回去多练练。”
不知是在批奏折,还是在指桑骂槐。
“他们可真啰嗦,齐齐整整写了三页,竟只是为了问一句,朕最近身体如何?”
她满腹牢骚,提笔蘸了朱墨,写下三个大字:“朕很好。”
貌似蘸多了墨,不慎滴落在折子上,留下一点朱红的印迹。
仔细一看,这又并非朱墨,而是血迹……
姜衍君吸了吸鼻子,渐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什麽酸的丶咸的丶苦的,一股脑涌上了鼻腔。
手中批红笔掉落,她擡手摸了摸人中,瞧见颤抖的指尖上沾染了几点血迹。
“温尚瑾……”
她几近失声,惶恐地看向身边人。
温尚瑾转过头,顿时慌了神,眼疾手快接住她即将倒下的身躯,焦急唤她:“衍君,衍君,你怎麽了?”
顾不得那些奏折与文书,他抱着衍君冲出殿外,喊道:“传太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