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衍君正色道:“几日前上朝,朕曾有言,新朝不延虞桓两朝旧制,改而施行新政,选贤任能,衆卿以为如何?”
一石激起千层浪,适才平复不久的朝堂,议论之声再度此起彼伏。
沈弗攸最先站出来,说道:“尚书有言,建官惟贤,任事惟能,陛下所议新政,正是圣明之举。只恐是那些无才无能之辈,才会抱有异议。”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有“无才无能”之士站了出来,依旧还是中书令。他是前朝的旧臣,也曾历事三朝,辅佐四帝。
只听他立在大殿正中言辞激昂:“陛下,新朝刚立,根基尚浅,若贸然废弃旧制,恐令根基动摇。况且在座诸位大臣,从父到子无一不尽心尽力辅佐江山社稷,历代皇帝念其世代功德,才许以恩荫。陛下如今要撤去这恩泽,只怕会寒了一衆老臣的心,惟望陛下三思啊!”
话一落地,他身後有更多的大臣站了出来,附和道:“请陛下三思!”
蛇鼠一窝,吵得姜衍君耳朵生疼。
沈弗攸笑道:“若其子孙後代有贤德,亦可继续做官。中书令一棒子打死了,莫非是自知令郎品行无端,不堪大用?”
中书令大步上前指着他怒道:“沈弗攸,你——”
沈弗攸道:“我什麽?莫不是在下说中了,中书令恼羞成怒不成?”
中书令道:“你沈家一衆子弟,得以入仕,不还是仰仗父祖恩荫?”
沈弗攸道:“陛下明鉴,沈氏一族今身居朝堂者,谁人不是陪陛下白手起家,共创基业的?”
他们又吵起来了,姜衍君揉了揉眉心,一个头两个大。再偷偷看一眼温大人,他只好端端坐着,一语不发,怎麽不帮她说话?
真是个薄情子弟。
姜衍君也就和他一样,只看着,不管了。
“咳咳咳……”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姜衍君才出声制止,“衆卿稍安勿躁,切勿喧哗。有什麽事平心静气地谈谈,别动手啊。”
嘴上是这般说的,其实她心里巴不得这群人再吵得凶一些,骂完了对家,可就不能再骂朕了。
正如武将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一个比一个能打,这些个文官吵起架来,也是一个比一个能骂。
然而终究是她想得太美好。极个别文官不仅饶有精力,还勇气可嘉连她一块骂。
说什麽倘若陛下这般做,与夏桀商纣周幽王之流有什麽差别?
还说什麽,微臣都是一心为陛下考虑,唯恐陛下步前朝愍帝的後尘啊!
竟还拿她和齐恂作比,这就过分了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姜衍君随手抄起一本奏折就砸了过去,拍案骂道:“住口!”
奏折不偏不倚砸在那臣子的面门上,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一直缄口不语的太子少师也终于有了反应,本来攥着拳头将要起身,思量片刻又忍了回去。
姜衍君道:“推行新政一事,朕已有决断,今天拿到朝堂上来讲,是为集思广益,不是同你们商量!衆卿今日还有何事要奏,一并交代了,切莫耽搁时间。”
衆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在陛下怒火中烧的时候出头。
姜衍君本想一拂袖,退朝,结果偏有个不长眼的灰溜溜站了出来:
“臣有本啓奏——”
姜衍君一看,有些眼熟,但不认识,于是直接略过他,道:“下一个。”
那人不依不饶:“臣要参告发陈卫尉擅离职守——”
姜衍君道:“你上回已经告发过一次了,不必复奏。”
“此事陛下尚未定夺。”
姜衍君不耐烦道:“朕说了,下一个!”
“还请陛下秉公处置,不宜偏私!”
姜衍君一锤桌案,心一横道:“那日是朕有事,召陈卫尉到章华宫去,你有什麽意见吗?”
那人终于消停了:“臣无异议。”
鸿胪寺卿道:“臣亦有事要禀。”
姜衍君道:“讲。”
鸿胪寺卿道:“敢问陛下,今年端午朝会分拨下来的款项,为何比往年削减了一半?”
这麽点款项不够你们贪了是吧?
姜衍君骂道:“哪有什麽往年?今年国库只拿得出这麽多钱,你办得了就办,办不了就掉脑袋。”
姜衍君道:“既然衆卿无事要奏,退朝吧。”
衆人起身拜离,只有温尚瑾还坐在原地。
身後同僚提醒他:“温大人,您不走吗?”
温尚瑾并不搭理,只是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才默默拾起那本被扔在地上的奏折,揣入袖中。
本该离场的天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在他转过头时吓了一跳。
温尚瑾板着一张脸,道:“陛下,今日又是闹哪出?”
方才的气还没消,他这会又在火上浇油,姜衍君气得在大殿里踱来踱去,甩得身上的环佩与冕旒当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