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全部看完,外面已经接近黄昏,光线有些模糊不清。
我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整个人都坐得肌肉酸痛,不过这种酸痛我很熟悉,从前,我也常常捧着一本书,一读就是一天。
他熟练地捏着我肩膀,力度适中,我眯着眼问他:
“你觉得这本书要探讨的主题是什麽?”
他沉思片刻:
“少年法对少年犯的过度保护,以及原生家庭对人造成的影响。”
“如果你是森口老师,女儿被杀,会选择动用‘私刑’去报复身为少年犯的凶手吗?”
这只是随口一提的讨论,他却沉默了许久,双手捏完我肩膀,又去揉捏脊椎和腰部,手法熟练,按揉穴位的力道恰到好处,简直媲美盲人按摩。
“胖虎?”
“嗯,我在思考。”他顿了顿,才说,“我会比她做得高明。”
“哇,我觉得她做得已经很高明了,两个少年的复仇,她都没有直接出手,但是杀人诛心,让他们两个都成了弑母的凶手。”
“第一个少年直树被她借刀杀人,利用新老师的‘热血’和同学的霸凌,逼到弑母,还算及格。”他用挑剔的口吻道,“但是第二个少年修哉,炸弹是她亲手带给他母亲的,即使按钮是修哉按下的,但事後警方调查,她脱不了责任,完全可以构成故意杀人。”
我不说话了。
情感上,我希望森口老师无罪,但理智却明白,她确实脱不了干系。
“给我看这麽沉重的书,还是在这麽欢快的旅途上。”我起身脱离他的怀抱,将书扔到他胸口,“你是何居心?”
他擡手按住书脊,擡眼望向我,眸光深沉似海: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被爱的人会变成怪物。”
我盘腿坐在单人床上,不经意与他四目相对。
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就在此刻,感受到了一种灵魂震颤的精神链接。
有一种宿命般的东西在我们之间流动。
那是和肉体的欢愉截然不同的,更深层次的震撼。
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在形容谁,但我确确实实差点因为他的话而落泪。
不被爱的人会变成怪物。
所以“她”潜入深海。
所以有了我。
我是怪物,是神经病,是替她抵御一切风刀霜剑的铠甲。
她沉睡在我身体深处,不知归期。
我并非因爱和期待而诞生。
我是因恨和痛苦而诞生。
他凑过来吻了我。
我任由他把我按倒,细细地吻我,没有任何回应。
他低低地祈求:
“灵灵,可以爱我吗?
“不要让我变成怪物,可以吗?”
可“爱”和“恨”都被“她”带走了。
我只是个没心没肺的怪物。
我睁着眼,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问他:
“我愿意陪你一起读书,一起逛街,愿意和你接吻,如果你真的想,我也会同意和你做。你怎麽会觉得,我不爱你呢?”
他凝视着我,最终伸手遮住我的眼睛,声音轻若鸿羽: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後来的旅途,没什麽旅客上车,我们的包厢一直是空着的。
但我们很少交谈了。
空气近乎凝滞。
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拿起了另一本书看。
是我还没来得及看的《局外人》。
他中途又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前发有些湿。
我後来上厕所时,看到废纸篓里隐约露出一角沾血的纸巾。
入夜,我本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应该不会再困了,但当车厢熄了灯,脑袋挨到枕头的那一刻,还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