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吓坏了,连夜找了刘婆子。
刘婆子今年八十多了,是赵家沟最老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懂那些事的人。她年轻时嫁到赵家沟,丈夫淹死在河里,后来她一直没有改嫁,一个人住在村头的破庙里,养了一只黑猫,每天天黑以后会在村口烧纸。村里人都不太敢跟她说话,但出了这种邪门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
我偷偷跟去看热闹。二狗子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门口种了两棵槐树。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伸着脖子往里看,但没有一个人敢进屋。
我挤到窗根底下,透过破了洞的窗户纸往里瞧。
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二狗子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身上盖了一床被子。刘婆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把艾草,正往二狗子脸上扇。她的黑猫蹲在炕脚,耳朵竖得笔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嘴里出“呜呜”的低吼,像是在威胁什么东西。
“不是你家孩子了。”刘婆子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二狗子他娘当场就哭了出来,他爹黑着脸问“那是谁?”
刘婆子没回答,伸手掀开了被子。
被子下面,二狗子的两条腿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不是疹子,是一种类似鱼鳞的东西,在灯光下闪着亮光。他的脚趾头之间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蹼,透明的,像小鸭子的脚。
我当时差点叫出声来,使劲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刘婆子把那层被子重新盖好,站起来说“老河底下的东西上来了。十二年一个轮回,今年又是丢忒的年头。”
“丢忒?”二狗子他爹问。
“丢忒,”刘婆子低声说,“是河神娘娘的怨气生的。每年淹死一个人,那不是河神娘娘要人,是丢忒在找替身。丢忒专挑独生子下手——二狗子是你家独苗吧?”
二狗子他爹的脸一下白了。
“这丢忒把人拖下水,就把那人的魂锁在水底的噬魂棺里,自己变成那人的模样回来,”刘婆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我几乎听不见,“它回来干什么?它回来活着。替那个人活。活到那个人该死的那一天,再把魂还回去,自己回到水里,继续等着下一个。”
“那……那我儿子呢?”二狗子他娘哭着问。
“在水底下,”刘婆子叹了口气,“要是三天之内不把魂抢回来,他就永远回不来了。丢忒会慢慢变成他的样子,越长越像,像到连亲娘都分不出来。到时候那个在水底下的人,就会被丢忒替掉,成了一具不生不死的空壳,困在河底,熬到下一个十二年,再变成新的丢忒。”
院子里一片死寂。黑猫叫了一声,像婴儿哭。
“怎么抢魂?”二狗子他爹的声音在抖。
“得有人下水,找到那口噬魂棺,把棺材钉拔了,把里面的魂放出来。”刘婆子顿了顿,“但下去的人,得有东西护着,不能被丢忒认出来。护身的东西——得是一对。水里生、水里长、水冲不走、浪打不烂的东西。”
我站在窗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脖子上的黑石头。
水冲不走,浪打不烂。石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还是人的形状。但我总觉得它比白天的时候淡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像有人在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它。
我怕了。我想走。可我的脚不听使唤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下午,我在河底摸到的那颗黑石头,跟我脖子上这颗一模一样。而那颗石头,我揣在裤兜里带回来了。
我摸了摸裤兜。
空的。
我明明记得把它揣进去了。我翻遍了两个裤兜,什么都没有。
“石头?”三娃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吓得我差点跳起来。他站在我后面,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我刚才看见……我看见你身后有个人影。不是你的影子,是另一个人影。就站在你后面,站着站着,沉到地下去了。”
我没回头。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看见的是水里站着一个人,正对我笑。
我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黑石头。它还在,但它的温度变了——不是凉,不是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温度,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刚被人攥在手心里的那种感觉。
油灯灭了。二狗子家的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重的东西摔在了地上。接着是二狗子他娘的尖叫,尖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
我没敢进去看。我拽着三娃子跑了,跑回自己家,关上门,缩在被窝里,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黄河的水干了,河底露了出来,全是淤泥和骨头。我走在淤泥里,脚下踩到一个又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低头一看,全是黑石头。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河床,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有一个人影蹲在河底,低着头,把一颗又一颗的黑石头往嘴里塞。
那个人影转过来,冲我笑了笑。
是我自己的脸。
天亮之后,我现自己还活着,但枕头湿了一大片,像有人把河水灌进了我的被窝。
我娘在灶台边熬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石头,你昨晚上说梦话了,反反复复就四个字——‘棺材钉、棺材钉’。你梦见什么了?”
我没敢说实话。我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黑石头,它又变回了正常的温度,温吞吞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河滩石子。但我总觉得它比昨天小了一圈,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蒸了。
早饭没吃完,二狗子他爹就来敲门了。
一夜之间,这个壮得像牯牛一样的汉子老了十岁。他眼圈黑,嘴唇干裂,手指头一直在抖。他拉上我爹到院子里嘀咕了半天,我趴在窗户后面偷听,只听见几个词——“刘婆子说”“独生子”“还得再找一个带石头的”。我爹的脸越来越难看,最后他转过身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出去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
“石头,”我爹的嗓子像含了沙子,“刘婆子说,下水拔棺材钉的人,得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石头护身。咱村只有你脖子上挂了一颗。二狗子他爹求我——求我把你借给他,下去把二狗子的魂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