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怎么救她?”我问。
“救不了。”
“总有办法的!你活了几百年几千年,你肯定知道办法!”
“我要是知道办法,”它说,“我早就去救我儿子了。我还会在这儿?”
我把金子扔在地上。我跑出地窖,跑回院子,玛丽还站在那儿,金灿灿的,一动不动。老婆已经出来了,站在玛丽面前,脸白得像纸,回头看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跪下来,看着玛丽的脸。她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嘴角还是翘翘的,蝴蝶还停在半空中,在她面前的金色手指前面,再也不会落下来了。
那天晚上老婆没跟我说话。第二天也没说。第三天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像是看一个怪物,又像是看一个死人。
我把玛丽搬到她房间里,放在她的小床上,给她盖上被子。金的被子,也是我碰过的。
被子下面,是她金的小脸。
我每天晚上去她房间坐着,坐到天亮。我每天去地窖,求那块金子告诉我办法。它总是那句话救不了。
一个月后,老婆托人带信来,说要跟我离。
我没拦着。她该离。
镇上开始有人说闲话。说杰克那个暴户,老婆跑了,女儿不见了,准是遭了报应。从前巴结我的人现在见了我绕着走,当铺老板也不收我的金子了,说我那些金子来路不正。
我不在乎。
我只是每天去地窖,坐在那块金子旁边,跟它说话。
我说玛丽小时候的事,说她第一次喊爸爸,说她学走路摔跤不哭,说她最喜欢吃我烤的面包。金子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不吭声。有时候我讲着讲着就哭了,有时候讲着讲着就笑了。它从来不嫌我烦。
有一天我问它“你叫什么名字?”
它愣了愣。
“没人问过我。”它说,“太久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你记不记得,你变成这样之前,是干什么的?”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然后它说“打铁的。”
我笑了一下。
“我也是。”我说,“我从前是打铁的。”
金子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走,就睡在地窖里,挨着它。地上凉,可我睡不着。我盯着黑暗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破烂,想着玛丽金灿灿的脸,想着老婆临走时的眼神,想着镇上那些人的嘴脸。
快天亮的时候,我忽然问它“你后悔吗?”
“什么?”
“做那个交易。后悔吗?”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儿子如果活着,今年该三百多岁了。”
我等着它往下说。
它没再说。
我懂了。
天亮了,光从地窖口透下来。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低头看它。
“我明天还来。”
它没吭声。可我知道它在听。
往上爬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子窝在墙角,坑坑洼洼的表面隐隐约约还是那张脸。我忽然想起它说过的那句话——
“现在你明白了吗?明白我为什么需要一个人说话了?”
我明白了。
它需要的不是什么说话的人。它需要的是另一个跟它一样的人。另一个明白失去是什么滋味的人。另一个知道金子有多冷的人。
我爬出地窖,往玛丽房间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她金灿灿的脸上。我俯下身,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次,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金的。
我也是。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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