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胆子大了。我把家里那些破烂家具一件件碰过去,椅子变成金的,桌子变成金的,连门闩都成了金的。老婆吓傻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知道,兴许是祖上积德,老天爷赏的。
老婆不信,但钱是真的,金子也是真的,她慢慢也就不问了。
我们翻修了房子,买了地,雇了长工。我在镇上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高,从前叫我“杰克那个穷鬼”的人,现在见了面都点头哈腰叫“杰克老爷”。
只有一件事——每天傍晚,我得去地窖一趟。
那块金子还是老样子,窝在墙角那堆烂木头底下。我蹲下来,跟它说话。说今天又变了什么,卖了多少钱,镇上谁又来巴结我。它听着,偶尔应一两声。有时候我觉得它那张模糊的脸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一次我问它。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然后它说“我从前也是个人。”
“什么意思?”
“跟你一样。”它说,“有老婆,有孩子,想过好日子。后来碰到一个人——不对,碰到一块金子——跟我做了个交易。跟我今天跟你做的交易一样。”
我背后一凉。
“那……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它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它的话。它从前也是个人,跟我一样做了交易,然后变成了这样。那我呢?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可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肉做的,还是热的,还是能碰东西。没事。
第二天我又去了,它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问我今天想去镇上买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被更多的金子盖住了。我开始变更大的东西——磨盘,石槽,后来连牛棚里的牛都让我碰成了一头金牛。老婆埋怨我败家,说牛没了谁耕地。我摆摆手说,再买就是。
反正我有的是钱。
出事那天是个秋天下午。
我女儿玛丽在院子里玩。她六岁,扎着两根小辫子,金灿灿的头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我坐在廊下喝酒,看她跑来跑去追蝴蝶,心里美得很。
“爸爸!”她跑过来,扑到我膝盖上,“爸爸陪我玩!”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
手指碰到她头的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不对。
她的头硬了。那种硬不是头该有的硬,是金属的硬。我低头看,她仰着脸还在笑,可是那张笑脸不动了——不是不动,是僵住了,凝固了,像一尊——
像一尊蜡像。
不,不是蜡。是金的。
我的女儿,六岁的玛丽,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尊金娃娃。她还保持着仰头看我的姿势,辫子翘着,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可那些全是金的,一动不动的,冰冷的金。
我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裤子。我张嘴想喊,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出不来。我伸出手想碰她,手在半空僵住了,不敢落下去。
“玛丽……”
没有回答。她不会回答了。
老婆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头出来问怎么了。我猛地站起来,挡在她和玛丽中间,说没事,没事,你先别出来。老婆狐疑地看着我,还在问什么,我已经冲出了院子,往地窖跑。
那块金子还在老地方。
我扑过去,一把攥住它,手在抖,抖得差点握不住。
“你!”我喊,“你说过有些东西不能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什么!”
它沉默着,那张模糊的脸对着我。
“你女儿?”它说。
我愣住了。
“你知道?你早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是哪天,”它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迟早会有一个你最不想碰的人,在最没防备的时候,被你碰上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别碰你女儿?你能忍住一辈子不碰她?”
我答不上来。
它叹了口气——那块金子居然会叹气——然后说“现在你明白了吗?明白我为什么需要一个人说话了?”
我呆呆地看着它。
“你……你从前,也碰过你女儿?”
它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它说“我儿子。”
地窖里很暗,只有顶上透下来一小片光。我低头看着手里这块坑坑洼洼的金子,忽然间明白了那些凹陷是什么——是眼泪流过的痕迹,是哭也哭不出来的绝望,烙在金子上,烙了不知道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