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紧双臂,湿漉的脸颊贴着纪宁的脖颈,喜极而泣,“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你在乎我,你,你在乎我。你终于承认在乎我了,终于承认了……”刚刚二人撕心裂肺控诉的怨、恨、不甘,都随着这个拥抱一起消散。纪宁盯着对面空荡荡的窗,逐渐平复的双眼染上迷茫。心里话都说出了口,剩下的只有一副疲乏的躯壳。他无力推开萧元君的嵌锢,也不想推开他此刻唾手可得的温暖。他只觉得好累,但又庆幸自己此刻就算累得就地倒下,也有一块怀抱能接住他。这一刻,他不再用君与臣去规劝彼此。这一刻,他们君不是君,臣不是臣,却是两颗真心得以相见。纪宁合眸,任由自己的脑袋疲软地靠进萧元君的肩窝。他听着耳边青年的絮絮喃语,等到他的抽泣逐渐势弱,他抬手抚上青年的脊背,缓声道:“萧元君,我不恨你,你也,别恨我好吗?”不管你承不承认经年的积怨化作这一声哀求,随着窗边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同归天地。萧元君此刻心如刀绞,起初说恨的是他,如今急着反悔的也是他。他抱紧纪宁,摇头否决,“我不恨你,我不是恨你。我只是,只是难过,难过自己不能让你在意。”他怎么会恨纪宁?那些个彻夜无眠的夜晚,他怀抱翻烂的三纸书信,满心满脑除了思念,便是祈祷能再次见到纪宁。当纪宁真的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什么怨都没有了。当纪宁说出“我护启国之心,实乃护你”的时候,就连被压抑的爱也复苏了。“纪宁。”萧元君释笑,浓烈的爱化作克制入骨的三个字,“谢谢你。”纪宁不解,想问他为何要谢?可沉重的眼皮开开合合,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意识如同一滩软泥,无可挽回地坠向深处。他手指揪着萧元君的衣角,唇瓣轻启,半晌,却只呼出一道气音。感知怀中的身体往下坠了坠,萧元君当即愣住,他稍稍松开双臂,靠在自己肩窝的脑袋便陡然向外倾去。他急忙捞住纪宁的腰,将人打横抱起。定睛一看,就见人已悄无声息地合上了眼。一刹那,寒毛直竖。“纪宁!”萧元君来不及多想,抱着人往床榻上送。“纪宁!”“纪宁!”“……”耳边的呼唤渐渐远去,意识如一叶孤舟,漂泊在无垠水面,起起,伏伏,起起,伏伏。等到一声声“纪宁”变作一句“先生”时,纪宁骤然睁眼,就见青砖灰瓦下,十五岁的萧元君穿着素锦单衣,立在廊檐下。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萧元君恭敬地叫他“先生”,说自己是自作主张过来拜访,还说自己天资愚钝,怕他日后受累,遂先行拜访,想留几分好印象。少年的神色明明一眼可见的诚恳,可纪宁还是听到耳边,过去的自己斥了一句“愚慧至极”。少年羞得面红耳赤,匆匆道了别,落荒而逃。纪宁蹙眉,那时他对天家有气,连带着对萧元君也有误解。他将对方的接近当做刻意讨好,因而总是对其没什么好脸色。冬去春来,眼前的冬雪化作春色。纪宁看见自己院内,少年持剑正与“自己”对武。仅一个回合,少年落入下风,长剑脱手,重摔倒地。少年坐在地上,抱着破皮的胳膊望向“他”。“先生,我胳膊受伤了。”“他”却只是斜眸一瞥,不冷不淡道了句,“若一点小伤都经不住,烦请殿下别来我这处求学。”话音落,“他”收起长剑,阔步离去。少年垂眸,抱着渗血的胳膊叹了口气,随后重新爬起来,没事人一般追上前人,缠着人道:“先生先生,我好了,我可以继续练了。”而“他”当真铁石心肠,一眼都没有看过少年。纪宁忍不住瞪了一眼离去的那道虚影,不禁责备起从前的自己怎如此不近人情?画面变了又变。纪宁看到了许多从未被记起的回忆。他看到炎炎酷夏,“自己”因暑热不适,少年搬来一缸冰块放进他房间。大汗淋漓的少年挽着衣袖,手掌磨出了血泡,等在房中想换他一句夸赞,可等了半天,“他”却只说了一句——以后莫要做这些。他看到“自己”因双亲忌日心绪不佳,独自待在祠堂时,少年也一直默默守在门外。门外的石砖地不好坐,少年脑袋靠着门,隔一会儿便要换个姿势,以舒缓僵硬的四肢。良久,“他”发现露出门扉的衣角,遂叫少年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