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当看到他的眼泪滑落时,萧元君愣住了。满腹的委屈被这眼泪冲散,一层隐秘的期许蠢蠢欲动,死而复苏。他握紧纪宁的肩头,迫切地想要问个明白,“那是什么?”因为过于着急,不等对方回应,他又问了一遍,“如果你说‘不是’,那是什么?”纪宁垂眸抽泣,脑中纷杂的思绪也快将他逼疯。整整两辈子,他憋了太多东西没有机会说出口,他实在不想继续忍下去。他不想再看到萧元君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不想再看到他的痛苦,看到他憎恨自己的眼神。这些东西他上辈子承受得够多了,这辈子怎么都该,都该,让他喘口气罢。他缓缓抬起头,嗓音沙哑:“我,答应你的事没做到,对不起。”萧元君双目憎红,“我不要你的道歉!”他要的不是对不起,他要的不是对不起!他要纪宁告诉他,为什么哭?为了谁而哭?他要纪宁告诉他!他的在乎!“纪宁。”他渴求地望着自己所唤之人,“我要的不是你的‘对不起’,我是要,我是要……”他泣不成声,“我要的是你在乎我。”哪怕就一点点,只要纪宁肯承认对他的哪怕一点点的在乎,他都死而无憾。纪宁拧眉,强烈的悲恸让他有些站不稳,他抬手抓住萧元君的臂弯,泣音如丝,“萧元君。”他不解道:“你究竟还要我怎么在乎你?”事到如今,纪宁真的不明白,为何萧元君总是觉得自己不在乎他?“我还要在乎你,在乎到何种程度?”他紧紧揪着萧元君的衣袖,声泪俱下,“你说,我留的三封信里,只字不提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该对你说什么?”萧元君怔目。纪宁垂泪,苍白的面庞被无助覆盖,他哑声质问:“我能对你说什么?我该对你说什么?慰你不要忧伤?愿你得偿所愿?祝你,万寿无疆?”所有人的难过他都能承受,唯独萧元君的那一份,只是想想就觉无可奈何。他怕留下的话语越多,越伤人心。更怕言语浅薄,适得其反,只会让人更加悲伤。“我说什么能有用?我连,连答应你的,带着他们回家都没做到。”纪宁哽咽,两行泪珠滚落。“我留下的三封书信的确一字未提你。”他痛心道:“可我写尽御敌之术,写尽用人之策,字字都为你做尽了打算!你居然,”纪宁颤眸,只觉挖心裂肺的痛,“你居然说……恨我?”谁都可以恨他纪宁,独独萧元君不行。他苦笑,奋力推开萧元君,“就你有恨,难道我没有吗?”萧元君心头一跳,便听对面歇斯底里到。“我恨自己命比纸薄!恨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恨先帝为什么要将我召回京都!”这一刻,君不是君,臣不是臣。什么礼仪?什么尊卑?纪宁只想将自己的满腹委屈全都说出来。他干涸的嘴唇撕裂,鲜血染红两瓣唇肉,他抬手直指萧元君,眸底悲伤无以复加,“当年先帝召我回京,真的是看中我的文识武学,认为我是太傅的不二人选吗?”萧元君面色硝白,无言以对。见状,纪宁泣笑,他狠狠咬住唇上裂口,吮了一口鲜血后,道出那个萧元君不愿提及的真相。“先帝不过是忌惮纪家兵权,怕我纪家会成为对你最大的威慑。”“……”“所以他调我回京都,命你来与我亲近,让我做你的孤臣,为你制衡各方势力为你卖命!”“……”纪宁不是不知道,起初他也恨过。恨天家凉薄无情,尔虞我诈,恨他们将自己拖回这吃人的朝堂!可后来,看着那个明明天资聪慧,却为了换自己一刻舒心,甘愿装傻充愣忍受责骂的少年,他忽然恨不起来了。凉薄的是天家,少年的赤诚日月可鉴。那时,一贯不认命的纪宁头一次服输。他想,若少年为君王,他愿为棋子,哪怕以身入局,也要护他一世安宁。那三封信,字字不提萧元君,字字不离萧元君。纪宁恨声,为多年的委屈诉出一片清白,“我护启国之心,实乃护你!你究竟明不明白?!”尾音飘荡,下一瞬,他便被拥入一方怀抱之中。萧元君展开双臂抱紧眼前人,他耳边什么都听不真切,唯有纪宁的这句——“我护启国之心,实乃护你”。蠢蠢欲动的期许破土而出,多年的仿徨因为这一句话得到慰藉。他不断收紧臂膀,生怕纪宁将他推开。“纪宁,纪世安……”他唤他的名、字,如在呼唤多年守望不可得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