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门,萧元君便立马叫来医师为纪宁诊断。沙敕的医术与启国大不相同,老医师步履蹒跚走到床前,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把细沙交给纪宁,呜呀唔呀说了几句。旁侧,年轻医师转述到,“请大人把沙子握在手中,等一刻钟后交回给爷爷。”纪宁上次就见识过沙敕别样的医术,他照着年轻人的话握紧沙子。一刻钟后,老医师接过他手中的细沙,放进早就备好的铁盘中,随后又走到床头的烛火前,将铁盘放在火上炙烤。炙烤后的沙子会发生细微变化,观察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老者放下铁盘,在周围三束目光的注视下,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让其余三人均变了脸色。萧元君沉目,“什么情况?”年轻医师同纪宁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一丝本能的慌张。“启国天子不要急,我问问爷爷。”说罢,年轻医师用沙敕语同老者说了几句。老者又是摇头,又是喋喋不休说了一连串,二人险些争吵起来。萧元君等得着急,频频看向纪宁,后者却比他要镇定。过了没一会儿,年轻医师和老者的交谈结束。年轻人朝纪宁行了一个礼,而后对着萧元君道:“大人,天子,请放心,爷爷说没什么事。”萧元君不信,“没事你爷爷为何摇头叹气。”光是那老者的神态就让他无法放心。年轻医师回答,“爷爷是在责怪我,上次给大人开的药疗效太弱,这次需要重新换药。”萧元君还是不放心,他朝床上看去。纪宁对他宽慰一笑,“陛下放心。其实服了上次的药后,我已经能感觉好了一些。”“是吗?”纪宁顿了顿,“是。”有他这句话,萧元君的心堪堪落地,他叮嘱年轻医师,“尽快更换新药,要有什么缺的,直接跟我说。”年轻医师领命,转身背上药箱,扶着老医师一同退去。房中再无外人,萧元君终于不必端着架子,他缓步走到床前坐下。见他面罩下有汗,纪宁道:“陛下将面罩摘了吧。”萧元君嗯了一声,解下半面银罩搁置在手边。因长久戴着面罩,他的面颊被压出了两道细微的红痕。纪宁瞧在眼里,喃喃道:“看来该给令司换副面罩了。”无意透露的关怀,纾解了萧元君半数的不安。想起刚才那老医师的模样,他如今还心有余悸。“不知道这沙敕的医师能不能行?”纪宁知他心中担忧,沉默片刻后,用一贯的话术安慰道:“不会有事的。”闻言,萧元君的眉眼非但没有松弛,反倒笼上了一层哀伤。他低低垂下眼,语气中尽是委屈,“从前你也总说‘不会有事’,可结果呢?”微妙这个“结果”是二人都不愿提及的痛处。纪宁自觉有愧,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萧元君无意责怪他,见他自责,心中唯余酸楚。他柔下目光,“如今你只需好好照管自己,就是给了淮夫人,给了……”他一顿,嘴边的“我”咽了回去,换做,“给了那些关心你的人一份慰藉。”提及淮兰花,纪宁难免不被触动。可这份触动仅维系了一息,就被他的其它情绪压下。他知道自己无法兑现承诺,因而当下,他亦没有给萧元君一个肯定的答复。好在这时,帐篷外阿醉来叫他们吃饭,萧元君的注意力被牵走,并没有察觉他的刻意遮掩。“主子——饭好了。”阿醉进门,乍一眼瞧见摘了面具的萧元君,还愣了一愣。随后想起对方现在和自己身份相同,便心安理得的略过他,对着纪宁道:“主子,饭好了,我给你拿进来?”纪宁应道:“好。”话毕,他转头示意萧元君,二人起身,一同走向旁边的矮桌。长途奔波了一日,夜色刚落,营地里除了巡逻的士兵,便没几人在外活动。晚饭后,顾及到萧元君和醉颜都累了一日没合过眼,纪宁早早让人备上热水,叫他二人洗漱就寝。可洗漱完,三人盯着帐中的一张独床,纷纷傻了眼。因是长途跋涉,为减轻负担,此程带的营帐不多,每顶帐篷都是几人同眠,就连纪宁的营帐也不例外。早年在军营的时候,纪宁还没有如今“大人”“少爷”的待遇,和军中同伴挤大通铺是常有的事。按理来说,他不排斥与人同挤一张床,但……今时不同往日,旁边站着的是当今圣上,总不能叫圣上和他们挤一起。纪宁皱眉,心有灵犀般的同左手边的阿醉对上了眼,后者满脸都是不情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