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也没说么。”何惜笑了笑,“什么事?”“听说你要出国?”“是啊。”何惜喝了口咖啡,连同眼泪一起咽下去。“要走多久?”“少则两三年,多则几十年。”他知道俞年不会挽留他,俞年从来不会插手他的任何决定。俞年说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在冷风里点一支烟,看着何惜伏在桌上的身影,转身离开。他尊重何惜的任何决定,但他知道是他把何惜逼走了。他手抖着把烟送进嘴里,烟和眼泪一起冒出来,他拐进胡同,蹲下痛哭。到底是哪里错了,到底从哪一步开始错的。在一个阳光很充足的午后,何惜在公园遇到薛大爷,薛大爷还在下棋,但已经戴上了老花镜,腿边放着一根拐杖。薛大爷下完这一盘,拿起拐杖,颤巍巍站起来,给人让位置。何惜问他,“您儿子一直待在国外,您不伤心吗?”隔着镜片,薛大爷看他一眼,“有什么可伤心的,我在这儿过得好,他在那边儿过得滋润。”“您不想他吗?”“想啊。”薛大爷望了望远处,“但他是人,不是物件,我不能拴着他呀,只要过得好就行。”何惜觉得还是很对不起爸妈,每天都在心里对他们说对不起。妈妈察觉到他的心情,问他都要去国外了,为什么还是不高兴,他说舍不得他们。妈妈白了他一眼,“当初你非要学文科那个劲头哪去了?越长大越婆婆妈妈的,你这样还怎么成大事儿!其实你去国外也有好处,给我寄回来点奢侈品,便宜点。”何惜终于笑起来。出国前一天,何惜才开始收拾行李,他刻意避开俞年送他的东西,比如耳钉、衣服、手表、耳机……收拾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生活都被俞年填满了。晚上,姑父说给何惜践行,隆重得好像他真的不回来一样。姑姑说他也要二十七了,遇到合适的就别犹豫,这个年纪错过了可就不好找了。何惜笑着说:“我哥三十一还能找到,我怎么就找不到啊,真要错过了,姑姑你帮我物色一个呗。”姑姑笑着说好。后来何惜不知道是折磨自己还是报复俞年,他对俞年说:“照这个情况,你结婚的时候我可能回不来,先祝你百年好合。”他一口干了酒。姑姑说他们这个交情,来不来有什么要紧的。俞年没说话,也干了。回家路上,妈妈说何惜的状态有点不对,问俞年,俞年说不知道。爸爸说:“二十七岁,还是个小孩呢,国外不比国内安全,你没看新闻么,不是这儿有恐怖分子,就是那儿有枪击案,还有种族歧视,他肯定也舍不得走啊。”爸爸每说一句话,俞年的心就颤抖一分,他倦怠地闭上眼。第二天他去送何惜,他们拥抱了一下。他看着何惜过安检,何惜离他越来越远。恍惚间,俞年好像回到何惜上大学那年。那时候他知道何惜会回来,这一次呢,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当年何惜又是怎样看着他离开的,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学四年何惜总看他不顺眼。后来的日子,俞年总会关注国外新闻,地震、海啸、山火、恐怖袭击,每当听到类似的字眼,他都会格外留意,他还订阅了相关的公众号,下载微博关注官方号,每天看实时新闻。秋末的时候,江鹭说想带他见父母,他犹豫了,没有立刻答应。江鹭是个缺爱的孩子,虽然她总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姿态,但偶尔也会露出依赖的情绪,俞年不确定一心在何惜身上的他到底能不能给她想要的责任,他思考了两天,还是提出了分手,并向她提出赔偿。她没有索求赔偿,说很高兴他能够坦白,她说祝他以后可以幸福。说着说着,她就红了眼。当天晚上,他告诉爸妈这件事,并挑明了性取向,他觉得自己一直在伤害人,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说:“爸,妈,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我没办法和女人一起生活。”他们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妈妈默默走进卧室,爸爸也不看他,端着烟灰缸去阳台,关上门,客厅只剩他一个人。他们的沉默比打他还要让他难过。领养的孩子是个同性恋,大概会让他们受更多冷眼。俞年一夜没合眼,把手机里何惜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天刚亮的时候,他推开主卧的门,妈妈就坐在床边。前几天妈妈染了头发,但略显宽厚的后背和脖颈松弛的皮肤,仍然能看出她年过半百的年纪,俞年走过去,看见垃圾篓里堆满了纸巾,他跪在妈妈面前,握住那双不再细嫩的手,他抬头,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