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硕正身开车後,陈宕忽然问他:“你跟我。。。。吕四梅认识吗?”
“认识啊,她是後搬来的,刚来就起了个大房子,为人热心又和善,处久了那些阿婶,包括我妈也都爱往她家跑。”周硕如实回答道。
陈宕下意识地反问:“大房子?”
周硕笑了笑,“当然不比你们有钱人那种房子了,就是两层楼房,还有一个小院子,养些鸡呀鹅呀什麽的。”
陈宕放下了翘起的腿,双手攥着衣角,往後靠的姿势也有些紧绷,他试探地又问道:“他们过得好吗?她儿子呢,听话吗?”
周硕大抵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下意识地“嘶”了一声,但也没多想,思索了两秒回答道:“刚搬来的那两年不太好,她大儿子好像病重了,没多久活头了,她跟人家说是带大儿子来养病来的,结果很快就去世了,她就跟她那小儿子一直过到了现在。”
平淡的语气带来的信息让陈宕觉得有点发冷,牙关有些控制不住地开始打颤,他深呼吸了几口气,不动声色地伸出拇指用力地抵住下牙,紧紧捏着自己的下颌,才勉强稳住了称得上是剧烈的抖动。
“很有可能你哥那时候根本没死。”邢文奕的声音再一次回响在了陈宕耳边。
莫名的心慌,很多分辨不清的情绪堵在心口往嗓子眼里冲,很想大喊,很想往什麽地方狠狠踹上几脚。
但陈宕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沉静地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
“哎,吕四梅是你亲戚?”
陈宕没说话,只是盯着後视镜,直到周硕和他对上了视线,被他的眼神给吓得立马合上了嘴巴。
“我不问。”周硕别过了脸。
陈宕的脑子很乱,他是最不愿意用只言片语去揣测别人的,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是事到如今所有的话语,回忆都重叠了起来,他很难有理由再不相信了。
纷乱的思绪里只有一条线是如此清楚地横在了那里。
所以所有人曾安全地离开了,房子烧毁了,只有他自己还执拗地留在那片废墟里。
所以他是真真实实的,被丢弃在了八岁的那年苦夏。
谁也没再记起他。
——
车子开了多久,途径了什麽,陈宕都一概不知,那所谓的依山傍水,风景优美,他什麽也没看见。
周硕家里没人,他说他爸妈去他表姐家里帮着看孩子去了,一时半会儿不愿意回来。
“楼上有间房间一直空着,我昨天收拾出来了,你直接睡去就行。”周硕从冰箱里拿了盒蓝莓,“吃了没?不然我给你煮个泡面?”
陈宕心里烦,也没胃口,摆摆手说算了,“我上去躺会,明天你走的时候喊我。”
周硕点了点头,“楼梯口的那一间,浴室在最里面,洗漱用品我可没准备,你自己带了吧?”
陈宕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
这间房间还算干净,床单被套什麽的应该都是刚洗过,陈宕也没有再去洗澡的力气,脑子里确认了一下环境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按理说在飞机上睡了这麽久,此刻他应该精神亢奋才是,但是不知道为什麽,他感觉很累,比连续加了几天班还累,头刚沾上枕头,他的意识就模糊了,再然後他隐约听到门外周硕还在说什麽,但他听不清,也说不出话来了。
乡村的夜晚,天空如墨,星星点点,猫狗的追赶碰撞出的声音在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短暂的僵持後,野猫的嘶鸣划破了这种清寂,连带着让陈宕的梦境也变得尖锐起来。
“他娘的买一送一,这是什麽天大的好事!!”
男人蹲在地上揉捏着小江际的脸,笑得满脸褶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细缝,他的嗓音沙哑,语气也带着令人厌恶的沾沾自喜,“长得这麽秀气,怎麽着好几万是有的吧?”
小江际皱着眉毛想要挣脱男人的手,他的腿伸得很长,脚尖轻轻碰到了陈宕的裤腿,陈宕擡头看着对方,听着对方带着哭腔地喊:“哥哥,哥哥。。。。”
“哎小子,不然你还是跟着舅舅吧,我俩把他卖了就跑,咱爷俩吃香的喝辣的去。”男人手劲一点没松,转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听你的话,让他跟着咱们走。”
男人用极低的音量凑在他耳边说,浓重的烟味绕过鼻尖惹得陈宕一阵反胃。
陈宕站定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江际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沉默片刻,最後还是朝着他伸出了手。
“走。”他轻声发布了指令。
“哥哥,我们去哪里呀。”小江际一碰到陈宕就立马不哭了,他小心翼翼地牵着陈宕的手,擡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委屈地控诉起来,“我坐车偷偷来找奶奶,爸爸打我,我痛,奶奶不打。”
眼前的哥哥长得好好看,声音也好听,感觉很像他看过的动画片里的小队长,只要跟着他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不过陈宕没搭理他,还是一语不发地往前走着,和他牵着的那只手是虚握着的,他用身体把小江际往外侧挤了挤,一副随时就要撒手的状态。
但那小孩就跟牛皮糖一样,非要又紧巴巴地黏上来。
“哥哥带我找奶奶嘛,我请哥哥喝牛奶好不好?”小江际凑得更近了,他另一只手晃悠悠地擡起来,他小声的,像偷偷展示珍贵的宝物那般,“哥哥,你看,我捡的石头,好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