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了些威尼斯玻璃珠子,彩色的。不占地方,说不定那边女人喜欢。”
“我赌这个——”说话的是个年轻的达尔马提亚护卫,从怀里摸出个小皮袋,倒出几颗暗红色的干浆果,“我家乡山里的野生胡椒,比东方的香气猛。万一那边厨师没见过呢?”
马可听着,并不干涉。他只定了两条底线一不能带违禁品(他对违禁品的定义很宽,包括奴隶、毒药、明显赃物等),二不能影响行动和战斗。其余随便。
他自己的行囊里也有私货——不是商品,是那卷阿拉伯机械手稿的完整副本。原本要交给杨亮,副本他留了一份。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这东西将来可能有用。此外还有几本从犹太商人以撒那里换来的医药手抄本,据说是某位逃亡的波斯医师留下的,上面有些奇怪的草药图和治疗方法。马可看不懂,但他记得杨亮提过“任何医书都有价值”。
进入瑞士境内,河道渐窄,水流变急。他们不得不再次回到陆路,沿着罗伊斯河谷向东北方向前进。这是全程最后一段艰苦山路,翻过圣哥达山口,才能进入莱茵河流域。
海拔再次升高,空气凛冽。驮队行走在积雪未化的山道上,骡马蹄子包着防滑的草垫,人也都换上了厚羊毛袜和斗篷。马可走在队伍中段,看着前方蜿蜒的人畜行列,心里估算着时间。
“照这个度,还有八天能到沙夫豪森。”费德里科与他并行,嘴里呵出白气,“从那儿换船进阿勒河,就快到了。”
“沙夫豪森那边……”马可有些顾虑。上次他在那里短暂停留,已经引起了当地商人注意。这次带着规模更大的队伍和更显眼的货物(尽管大部分书籍藏在箱内,但三十多头驮畜的规模本身就很醒目),很难不引起关注。
“我们不停。”费德里科显然也想过这问题,“我已经安排人在沙夫豪森下游的隐蔽河湾准备了两条船。驮队直接去河湾,连夜装船,天亮前进入阿勒河。只要进了阿勒河支流,就是杨家的地盘了。”
“安排可靠吗?”
“是我堂弟。”费德里科说,“上次回去后,我让他留在那一带,专门打点这条线。船、脚夫、临时仓库,都备好了。多付了三成钱,但值得。”
马可点点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是他在威尼斯就明白的道理。费德里科这样的老向导,价值不仅在于认路,更在于编织和维护沿途的关系网络。
傍晚在一处山口避风处扎营时,马可召集所有护卫开了个短会。
“最后一段路了。”他围着篝火,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山风和疲惫刻画出纹路的脸,“我知道大家都累,也惦记着自己背上那点货能换多少钱。但越到最后越不能松劲。沙夫豪森一带商人多,眼线也多,我们不停不留,连夜过。进了阿勒河支流,才算真正安全。”
没人反对。走惯了商路的人都明白,货物没交到买家手里、钱没揣进自己口袋之前,任何松懈都可能让前功尽弃。
“到了盛京集市,”马可继续说,“你们可以自由交易自己的货。但我建议——只是建议——先别急着出手。看看行情,问问价,甚至可以找杨家管集市的人打听打听,他们最近缺什么、喜欢什么。第一次去是探路,把关系搭上,比一次赚多少更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杨家庄园规矩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他们待人客气,但底线很硬。谁要是犯了规矩,别说你的货,连我们整队的交易都可能受影响。明白吗?”
众人应声。火光映着他们的眼睛,里面除了疲惫,还有清晰可见的期待。马可知道,这份期待不只是对这次报酬的期待,更是对这条新商路可能带来的、持续不断机会的期待。他把这份期待,变成了绑住所有人的绳子。
翻越圣哥达山口那天下起了小雪。队伍用绳索把人畜串连起来,在能见度不到三十尺的山道上缓慢挪动。马可走在队伍偏后位置,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脚印里。背上装着私货副本的背包并不重,但他总觉得那几张脆弱的羊皮纸,在这风雪里比任何金银都珍贵——或者说,脆弱。
有个年轻的护卫滑了一跤,背上的小背包甩出去,沿着陡坡滚了几丈才卡在岩石缝里。队伍停下,两个同伴用绳索垂下去帮他捡回来。背包沾满雪泥,但里面的货物——几本小开本的祈祷书——用油布裹着,完好无损。那护卫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脸色白,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
马可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下次捆紧点。货丢了事小,人摔下去事大。”
年轻护卫连连点头,重新捆扎背包时手都在抖。马可走开后,听见汉斯低声训斥“慌什么?货是你的命,命不是货的!真掉下去了,让货见鬼去,手抓紧绳子!”
这话听着糙,但马可心里赞同。他要的是一支能长期走这条线的队伍,不是一次性的亡命徒。人比利重要——虽然这话在威尼斯商人的圈子里说出来,可能会被笑话。
在山口最高处,队伍短暂休息。马可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回望来路。南方的意大利境内群山苍茫,风雪遮蔽了大部分视野。但他知道,那片迷雾里,肯定还有人惦记着他们这条路线。也许此刻正有新的队伍在筹措,新的眼线在布设。
他转身望向北方。风雪稍歇时,能隐约看见莱茵河流域广阔的谷地轮廓,更远处是黑森林的深色边缘。阿勒河就在那片谷地里蜿蜒,流向那个有高炉烟柱和奇怪规矩的山谷。
“走吧。”费德里科催促,“趁天还没黑透,下到背风坡扎营。”
队伍再次启程。下山路比上山更难,但所有人都知道,最艰苦的路段即将过去。背上的私货似乎也变轻了些。
马可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他想,等这次交易完成,或许可以更进一步让这些护卫和向导用自己的钱,合伙买几头骡马,组成一支依附于主队、但又相对独立的小型驮队。他们自己决定带什么货,自己承担风险,也自己享受利润。而马可只需要提供路线保护、通关打点和在盛京的交易渠道,然后抽一小成作为服务费。
这样,他们就从雇佣兵变成了合伙人。背叛的成本会高到无法承受,而努力的回报也清晰可见。就像威尼斯那些成功的商行,核心家族控股,但给重要的船长和掌柜干股,让他们把生意当成自己的生意来做。
风雪又大了些,马可拉紧兜帽。他想起杨亮说过一句奇怪的话“组织模式,有时候比技术本身更重要。”当时他不甚理解,现在隐约摸到点边了。
前方传来汉斯的呼喊,示意已经找到合适的避风处。队伍加快脚步,朝着那片能看见微弱火光的山坳走去。马可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然后跟上队伍。
背包里的羊皮纸随着步伐轻轻摩擦着他的后背。那里面的齿轮和水车图,即将被送到一群可能早就造出更复杂机械的人手里。这行为有些荒诞,但马可觉得,荒诞背后或许有自己还没看懂的合理。就像他不理解为什么杨家庄园要收集那么多过时的书籍,但他还是尽全力去收集了一样。
有些生意,不需要完全理解,只需要跟对趋势。而此刻,他所有的直觉都在告诉他向北,向那个山谷,就是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里,最该跟紧的趋势。
雪更密了,很快覆盖了队伍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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