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承担后果,谁有资格决策。季后既参与,那就是再简单不过的平衡君臣。寻常政治手段罢了,无需大惊小怪。
九相之首季由衷,拜相至今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其子季九彰任户部尚书,位列九相之一,亲故在朝任职者不计其数。
季相一党在朝堂,如日中天,煊赫鼎盛。
如今皇权觉得他不能再势盛下去,便要联合三北边军,将这棵扎根在国朝命脉上的招风大树,给倒掉。
偏偏季由衷姓季,谁也不敢乱来,季后如此自断其尾,乃是何等魄力。
在季后默许下,自会有人为季相党织造出一张量身定做的网,待到收网之时,管叫它疏而不漏,又死而不绝。
夜深了,院中石灯映庭景,灯芒融融,流水声潺,细看时,那些绿色,终究带着寒冬的颓丧,昂贵的玻璃罩子外,飞雪转瞬即逝。
季桃初靠在窗边,自嘲反问:人人做事都有身不由己的理由,我受的那些痛苦折磨,只算是自讨苦吃。
细细回想,愈加证实。
嫁女联姻,盖是季侯府和杨王府商定好的计法,大张旗鼓,麻痹朝臣,叫季相党以为,杨王府联姻季氏是站队,送财是讨好。
在季相党多年的制约之下,幽北军终于肯低头依附季氏。
季侯府毁诺春补粮,是季后授意对户部的试探,让季秀甫出面卖粮,人们见怪不怪,反正此人混账名声在外,做出甚么样的事也不足为奇。
至于恒我县主梁侠,和亲妹梁滑间爆发的矛盾,仅是梁侠用来迷惑世人的障眼法。
矛盾确实为真,但闹的越厉害,梁侠气得越深,生病越重。
而后声称养病,转交权柄,名正言顺将嗣侯推到关原权力中央,小辈子人与季相党牵扯尚且不深,下手岂会留情。
从头到尾,只有季桃初以为,自己是被天下时势裹挟着,不可抗拒地嫁去幽北王府。
只有她,对季秀甫毁诺卖粮而给杨严齐造成的麻烦深感愧疚。
只有她,以为母亲是当真被梁滑伤得深重,看着母亲伤心哀恸,气出病来,边共情母亲的痛苦,边憎恶自己在那件事情里的无能。
她甚至想过,如果母亲真的被梁滑气出个好歹,自己家破人亡,她就与梁滑拼了这条命,无论是身为朝官的梁滑儿子,还是远在邑京的梁滑女儿,谁也别想活。
她也知道,杨严齐不可能出于真心想要帮她甚么,尽管没有过期待,长久相处下来,她却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心,真的逐渐开始相信杨严齐,相信情绪可以疏导,矛盾可以化解。
却是到头来才发现,天下万里晴朗,只她一人头顶乌云密布,大雨瓢泼,风雪交加。
百般苦楚,是她亲手讨来加在自己身上,怪不得任何人呢。
……
花费重金打造的南湾别野,在隆冬时节留住了几分绿意,同时也困住了走不出去的季桃初。
她给大姐道歉,木桥上不该出言不逊。
她给母亲道歉,自己不该仗着聪明,自作主张,破坏大家的谋划。
她又给了苏戊盘缠,叫苏戊带部下回幽北。
苏戊不愿走,跪在她门外央求留下,她却再不肯施舍半眼。
后来,关原的天,阴了晴,晴再阴,雪落下,雪又化。
别墅之外,事不关己。
母亲和三位姐姐想和她谈谈,多次来敲她门,一次不曾敲开。
出去蹬东时被母亲和姐姐们蹲守住,季桃初始终一言不发,或者,等她们长篇大论罢,她温顺地点头应一声“好”来作为回答。
逐渐的,亲长们便不再拦她。
大夫来看病,她积极配合,大夫说她病了,她就按时吃药,她的表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经常把自己关在小小的房间里,枯坐整日,一言不发。
在枯燥重复的时光里,腊月的日子,不着痕迹从房间外晃过。
除夕当日,五姐季竹韵来敲门,说杨严齐在关外打了胜仗,朝廷赏赐良多,近卫奉命送来许多珠宝首饰,还送来了土尔特使团事件中,朝廷对季桃初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