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提分手那天孟谨洲强硬的拒绝,箍住他肩膀时用的力气比今天还大得多,捏得他手疼心更疼。明知孟谨洲不会在什麽都不明白的情况下同意分开,他还是支开孟谨洲,自己走了。
四月的伦敦,居然冷得跟冬天一样彻骨。
那天阴雨绵绵,天空灰暗的像是随时要压下来。他拖着沉沉的步子在路上走,充沛的水汽在衣领里到处钻,不留情面地扫荡过每一寸肌肤,让他浑身发冷。
有水滴落在行李箱,落在手背,落在脸上。
无休无止,像是雨水。
後来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雨天,云低得快要落下来,潮湿又阴冷。南城是个多雨的城市,可也没有一场雨像那样让人觉得冷。
头顶悬着的剑终于落了下来。
孟谨洲终于还是问了。
天上的云丶远处的山仿佛在向他迫近,林钟被逼得无法几乎呼吸,沉甸甸的水汽有如千斤重,禁锢得他浑身发紧。
“我……”林钟开口,“我也很难过。”
他有一瞬间想坦白,想说先离开的人并不比被抛弃的人好过多少。之後脆弱的三年,日子过得很难,只有想到他的时候才觉得有一点甜。
但他的确也没有後悔,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让孟谨洲置身事外。
“回答我的问题,林钟,”孟谨洲没有退让,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分手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林钟耳边轰鸣一片,孟谨洲很少这样认真地叫他的全名,这让他更慌了神。
“对不起。”林钟没有直接回答,低下头说了这麽一句,有水汽在眸中闪动。
孟谨洲步步紧逼,抛弃了衣冠楚楚的形象,眼神强硬,尽头却是藏不住的难过:“你就只会这一句吗?这话当年说过了,我想听点别的。”
林钟顿了顿,把那水汽洇回去,说:“过去的事就不要纠结了吧。”
“你现在比我强多了。”林钟偏开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一枚茶叶在手心里都快被林钟掐碎了,汁液染在指甲上,渗进指甲里,他面上却装得平静。
“我这样的条件才没什麽竞争力。没房没车还欠债,谁也不可能看上我,何况家里人也不知道我这个情况。哦对,你原本是有相亲对象的,差点就谈上了,只是被我搅黄了。其实也不能算是我搅黄的吧,是你自己不要,让我背个锅。”
他一下子说了好多,要不是孟谨洲打断他,感觉还能继续:“犯不着这样说。这样贬低自己,是怕我觉得你还惦记我吗?”
孟谨洲在赌。
果然,话一出口,林钟觉得心跳都停了。
叶片在手里都快榨成浆,碾碎了,揉开了,绿色沿着脉络嵌进指纹里,染了色。
“那你这麽问,是因为对我还有想法吗?”林钟说。
孟谨洲猛地擡起头,可不等他开口,林钟又反悔了:“开玩笑的,你就当没听到吧。”
“嗯,没当真,都是临时的。”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孟谨洲说。
他能感觉到孟谨洲在试探,摸索他的态度。可他还是没法坦荡地摒弃所有顾虑去面对。
南城人观念传统,普遍结婚早,二十岁就有开始做媒娶亲的。林钟念硕士躲过一劫,那时林瑞已经大三,认识了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女孩子。他们是知己知彼的同学,女孩子欣赏林瑞活泼积极的生活态度,林瑞喜欢她的恬静温柔。
林钟从林瑞嘴里听了她无数好话,眼见他们稳定地度过了热恋期和磨合期,规划幻想了未来,却卡在了最後一环。
茶厂被抵押出去的後一天,消息就传开了。都说坏事能传千里,那女孩子也不例外。
也不知好事者添油加醋地转述到什麽份上,待林家的丧事办完,她受了别人的鼓动,旁敲侧击地问了林瑞:“我们明年就毕业了,你家是怎麽打算的呀?要不先选个订婚戒指?”
林钟始终记得林瑞当时苦笑着向他求证,说:“哥,她这话是什麽意思?怕我拖累她吗?”
林瑞当然不会。
他只是没想到感情竟然是这麽脆弱的东西,和时甜蜜完满,感觉能披荆斩棘,共破万难。分时薄情狠绝,各自保全。
林瑞连一句重话也没说,尊重了女孩子的选择:“你确实值得比我更好的。”
与其让这段感情难堪地收尾,不如主动分开,保留一点体面。
气氛陷入冷场,目光交错,这次谁也没有逃。眨眼的频率不自觉放慢,他们都在彼此眼中找答案,生怕错过什麽。
可一个没底气追问,一个索性不开口。
良久,孟谨洲终于放过他,头也不回地拿上篓子向前走去。
手掌上印出了竹篓的花纹,清晰的血色织成了蜿蜒深刻的一张网。
林钟顺应着松开了手,任由他将竹篓拿走,跟在後面,没有再开口。
指甲尖被染得翠绿,他把残馀的叶片丢进林子深处,用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抹,使得另一只手指也蹭得碧绿。
两人心事重重,采茶成了唯一的宣泄口。孟谨洲不用技巧,只用蛮劲,拽枝条的时候专挑韧劲十足的地方,整个手掌心都被勒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