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乘东一愣,笑出声来,上了马,看了看隋良野,然后拍马去了。
那之后张乘东便常来见隋良野,其他来见隋良野的反而渐渐不见了。张乘东来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吃饭喝酒聊天,但除他之外,店里来客越来越多,下午开张,直到夜半,客人络绎不绝,店里的小倌说,因为隋良野,这店开始出名了。
这些隋良野只能问庞千槊,庞千槊听罢摇摇头,只是苦笑:“水涨船高,你如今是有身价的了。”
“什么意思?”
庞千槊道:“干这行得有人捧着,没人捧就会被踩,你真是运气好,张乘东是阳都数得上的人物,有他在,你前途无忧,否则像店里其他那些小倌,生意热闹起来,乱七八糟的人就来了,免不了要吃苦头。”
隋良野便把那日喝酒时的事讲出来,自己也不是没吃过苦,庞千槊道:“所以你得抱紧张乘东这棵大树,讨他喜欢,你自然帮扶你。唉,没办法的事,这就是沦落风尘。”
隋良野道:“不懂。”
庞千槊看起来也很苦恼,小心地看看周围没人注意他们,才过来道:“他是如日中天的男人,你不过十八九岁,他想要什么你明白吗?”
隋良野沉默。
庞千槊道:“知足吧,卖给一个总好过卖给好多个,起码清闲点,你这运数真是不错的了。”
隋良野没搭腔。
但自那以后张乘东来,隋良野总归觉得有些别扭。约莫五六次后,张乘东便开始不大耐烦,他时间宝贵,不是日夜都能花在陪青楼小倌聊天喝酒上的,况且隋良野本就不爱讲话,又不会撒娇,全靠张乘东还未消散的兴致吊着两人暧昧的关系,但张乘东上手之后,烛火一吹便有些放肆,他把隋良野按在床上上下其手,一开始隋良野还可以忍一忍,但觉出张乘东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终究还是受不了,翻身闪开了,张乘东抓了个空,坐在床边疑惑地看隋良野,隋良野站在窗台边,一句话不说,低着头摆弄窗台上的一片树叶,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澄净,张乘东刚起的怒气消散了大半。
张乘东自己叹口气,束了头发,没系腰带,穿着宽松的长袍来到窗台边,看了一会儿隋良野,忽然道:“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隋良野一愣,“为什么?”
“青春年少。我也总想回到十八岁。”
隋良野问:“那时候更好吗?”
张乘东道:“那时候我身体更健壮,寻欢作乐,没有疲累的时候,不像现在。”
隋良野打量他,“你现在也挺不错的,你几岁了?”
“四十有三,”张乘东笑道,“你真是无礼,你不知道自己身份吗?”
隋良野摇头,“不大清楚。”
张乘东只是挺宠溺的笑笑,这种宠溺大部分是为了眼前的年少无知、青春气盛的,少部分是才是因为隋良野个人,他看着隋良野,问:“所以,你不愿意?”
隋良野摇了摇头。
张乘东问:“是今晚不愿意,还是以后都不愿意?”
“大约……都不愿意。”
张乘东颇有些轻蔑的笑笑,只是这笑没被隋良野看到,张乘东又问:“是有心仪的人,还是?”
“没有。”
“第一次吗?”
隋良野沉默。
张乘东点点头,“明白了。”于是转身去床上拿起腰带系上,整了衣冠,便出门去了,临走不忘将带来的礼物放在隋良野桌面。
后来薛柳在院子里跟他聊天时听了这件事,托着下巴,轻轻摇着桌上的茶杯,憧憬地望向天空,听着鸟叫虫鸣,哎呀呀的叹了一阵,又道,怎么不行呢,是我我就愿意,张大人英俊潇洒,虽说年岁大了,但是儒雅风流,气度翩翩,一看就是很有本事的人。
隋良野没有回答。
但庞千槊听了这件事,反应大不相同,他急道:“你得罪他了!”
隋良野道:“他挺和善的。”
庞千槊叹气,“他这样的体面人,怎么可能跟你翻脸,我虽然够不上跟他打交道,但有差事接触过一两次,我告诉你,他这个人心眼很小,而且非常好虚名,这事我看还没完,且你记着不要讲给任何人听。”
“……已经讲了。”
庞千槊无奈看他一眼,也没话讲了。
隋良野自己倒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店里无论发生什么他也不甚在意,他更关注隋希仁在做什么,隋希仁正在学习如何做个正常人,从前隋希仁是个挺混的小孩,轻佻、捣蛋、好色、礼节上不甚留心,但经此一遭,他便颓丧得稳静,如今不需要再骂人了,他话也不太多,只是常有些忿忿之色,此外他对周围事物变得分外留心,做事谨慎,与人交往也不再喜欢出风头,多数时候跟那些无忧无虑的公子哥没话说,跟同龄人比起来,一眼瞧着便是很有眼色、很有盘算的一个青年人。
他也不大跟隋良野讲话,只是晚饭一起吃,他知道店中如今客人很多,他住在巷子后面,见过太多夜里被搀扶着出来的醉酒汉,也见过一些不检点的男人们在巷子里苟且,有天晚上他出来倒洗脸水,就碰上两三个凑在一起的男人,他停下来看其中有没有隋良野,但隋良野从春风馆的后门走出来,面不改色地经过野鸳鸯,那几只野鸳鸯以为有人闯,着急忙慌地穿裤子,隋良野走回来,拉过隋希仁进门,关了门。
三天以后隋良野才想起来这回事,问,是不是换个地方住比较好。
隋希仁觉得没必要,他们没钱,所以门户只能开在这小巷子里,况且隋希仁搞不明白,现在最重要的问题难道不是隋良野在青楼里做皮肉生意吗,住哪里还能比这个更重要?但这些话隋希仁都没有讲,他不知道日子有什么盼头,所以住在哪,上什么学,都不紧要。
但没了张乘东这棵大树的庇佑,很快出名的副作用便显露了出来。
一开始,还只是来闹场子的人多了,本来人多店头赚钱还乐得见,但他并没本事处理恩客的事,又是有人嫌价格贵,又是有人嫌小倌馊,这个说小倌偷钱手脚不干净,那个说小倌斜眼看他大哥是在挑衅,店头手足无措,于是事态很快升级,骂的、吵的、□□的都有,一两回庞千槊还能来出面解决,但多了就不方便,他毕竟是官府的差,常为风月所出头被人抓住把柄便有很大问题。
于是店头去拜了这片区域的把手,求个庇佑,见面钱就要八百八十八两,从前店里没营生的时候,店头根本不需要打这些关系,现在做了案板上的一块好肉,就开始寻摸着多活一会儿。
店头色厉内荏,其实胆子小,看似五大三粗,脱了衣服都是肥膘,有这活计干只是因为家里有关系。他该去拜区域把手的码头,但他不敢。在店里问了一圈,小倌们平日里闲散惯了,又手无缚鸡之力,谁也不愿意陪着一起去,店头想起来隋良野打过他一巴掌,力道很好,于是要隋良野一起,隋良野也没推辞。
隋良野也不明白店头有什么好害怕的,那群人也不过是占地方久些所以势力大些,为首的把手叫晁流天,约莫三十上下,看着便知道有些拳脚功夫,这份业是他叔叔传下来的。春风馆的管理区域划分在“老三道”,老三道隶属于一个叫岁天场的堂口,堂口把手便是这位晁流天。类似岁天场的堂口还有七八个,堂口之上是芦义门,阳都西北边都是芦义门的势力范围。
类似芦义门的,阳都还有另外一个忠全会,主要势力范围在东南,同样往下分堂口和道,只是这边的叫“新某道”。另比起芦义门,忠全会跟官府的关系更僵,且其中有一堂口叫山风盟,并没实地划分,像是个虚空堂口,这组织似乎人不多,但神神秘秘的,似乎也不太忠于忠全会。
店头听罢大惊失色,问隋良野是从哪里听到的,隋良野反而很差异,春风馆内来人鱼龙混杂,只要留心,便能打听得到,其中有些是隋良野安排几个素日里跟这两派小人物关系不错的小倌留心去问的,店头你今日要来拜码头,怎么连拜谁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