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希仁愣了一下,从中看见了边殊岳和颜风华的牌位。
“他们葬在这里吗?”
隋良野点头,“我雇人给他们收了尸,刑犯如无人收尸会被送去乱葬岗,但城中吃斋念佛的一般都会捐钱给收尸,倒也不甚显眼。”
颜希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隋良野这是在给他讲生活常识。
隋良野道:“你方才讲,我离你而去,留你一人在危险中,这确实不好,所以我现在立下盟誓,今后绝不弃你而去,我虽不是名士豪客,但一言既出绝不反悔。”隋良野往后退一步,跪在边殊岳和颜风华的牌位前,他转头看颜希仁,颜希仁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但被他这么一看,忽地清明起来,也跪在父母牌位前。
他听见隋良野道:“我隋良野对二位恩人发誓,从今日起拼尽一身保护颜希仁,必不使其落入奸徒之手,在他一生中,先其死而死,后其福而福,有背此约,天诛地灭。”
颜希仁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他浑身一个激灵,只顾得转头去看隋良野,隋良野已经磕下了头,颜希仁直勾勾地看着隋良野,从这简短的话中听出千钧力道,想起彼时隋良野如何在众多差役之中捞救出他,第一次感受到侠义之人一诺千金的重量,他毫不怀疑隋良野说到必然做到,这种沉重道义以如此简单方式的表现令他着迷,关于隋良野神秘的一切指向一个陌生的天地——江湖,由此颜希仁第一次见到他命定的前程,所谓心所向之地。
于是他应允了,在父母灵前接受了隋良野的忠诚,这样一个神秘人,既不是血亲也不是远亲,从今以后真的可以荣辱与共吗?
颜希仁跪在地上,直到隋良野伸手把他拉起来。
山重石压般的沉重誓言之后,他们俩互相看着,树还是树,风还是风,月亮还是一样的明亮,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隋良野弯腰拍了拍颜希仁膝盖上的土,然后站起身看看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颜希仁回望了一眼父母的安所,转身跟上了隋良野。
***
接着事情就开始自然而然地顺势发生,他的钱给颜希仁买了新衣服,在后巷租了间小房子给颜希仁住,又攒了些钱,刚安定下来,看着颜希仁那个游手好闲的样子,决定让他回学堂读书,这次颜希仁倒没反对,也没抱怨不爱读书,也许经此一遭才终于明白,学堂不是最可怕的地方。
庞千槊花了钱,让店头给隋良野置办了衣裳,并在楼里给他辟了一间独居的房,若不是店头说,隋良野都不知道这些该是花钱的,店头的原话是“这些本都是一来到就该孝敬咱们的钱,给你留个房间,买几件穿得出门的衣服,你倒好,也不用自己花钱了”。
不过庞千槊也很忙,大约半个多月后才过来看他,听说他让颜希仁去上学了,谨慎地建议道,最好改个名字,这小子虽然个子窜得快,长得也开了,但不好说,毕竟没过去一年光景,别让人发觉,从前边府在东边活动,如今在西边,就不要总走动。
隋良野并没有多想,便道,那就改叫隋希仁算了。
庞千槊听罢笑了笑,“你真把他当自己的了。”
隋良野没答,又道:“谢谢你买的衣服,但那些料子太好了,我穿原来粗布就好,多少钱,我还你。”
庞千槊摆手道:“不值几个钱,再说你哪来的钱,你不要再在阳都偷窃了,阳都的势力很复杂,你最好不要碰。”庞千槊顿了顿,补充道,“你最好也不要常抛头露面。”
隋良野不解,“什么叫阳都的势力很复杂?”
庞千槊道:“阳都是皇城脚下,这地方三品官都不能叫官,况且关系盘乱,粗综复杂,街边一个开商铺的,转几道弯也能认识做官的,你不知道什么人会在街上走,不知道什么人背后有什么人,藏龙卧虎之地。就连藏污纳垢的本事,天下莫有所及,阳都地下生意红火,春风馆没营收,所以没人盯上,很多吃喝嫖赌的地方富贵流油,背后都有些了不得的人物,这些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本就是好勇斗狠之徒,再加上近些年吸纳了不少江湖上的狠角色,虽说在阳都这地方他们出入衣冠整洁,但关上门终究做的还是□□生意,这些人也不容小觑,他们背后,也十分复杂。所以你最好少抛头露面,省得惹来麻烦。”
隋良野不以为意,“我以前总在外面跑,抛头露面得多了,也没惹来什么麻烦。”
庞千槊道:“以前你是正经人,天下有法度,除了不开眼的混子,光天化日会怎么样。但现在你是……王法不把你当好人照管,你到时候真受了欺负,可没处求告,谁要是向占你便宜,那可是天经地义的。”
隋良野仍旧不放在心上,只是应了几句。
过了几日,店里的小倌终于发现隋良野不是个好抢好争的厉害角色,便开始指使他做些事,隋良野本也无事,所以并不太拒绝,薛柳倒是劝过几次,但隋良野江湖惯了,这些事从没往心上放。
这天薛柳自告奋勇要给隋良野梳发,有几个小倌说要给家里人寄信,请隋良野出门帮忙带去城南李号,因为他们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似隋良野“世面见得多”。
隋良野听出来他们懒得动,但自己倒是也乐意出去走走,于是答应了下来,薛柳一听也要跟着去。
路上倒没什么新鲜的,就是在李号的时候,有几个浪荡子来找麻烦,两三个靠着柜台同隋良野搭讪,薛柳扯着隋良野的袖子走,隋良野也没任何表示,淡定地办完自己的事,一句话也没搭腔,一眼也没往那边看,仿佛那几个人并不存在。
回来之后他们俩并没将这件事放心上,但一切都从这里开始改变了。
先是某天下午来了个打扮豪横的人,身后跟着那几个浪荡子,来了便要找人,几番形容店头把隋良野叫了出来,隋良野站在楼梯上,抬着下巴,傲气凌然,也不说话。那几个人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喝酒,叫隋良野来一起坐下喝,席间也没怎么失礼,只是很普通地问了几句话,喝到后面也有些荤话,但没出格,临走还给了不少赏钱。
而后又有一天,那个豪横的又来了,这次跟在另一个细长高个子身后,一行六七人,这个高个子看起来十分富贵,面皮白净,两撇短须,言谈举止倒有些文人气质,一副十分精明的长相,也请隋良野一同喝酒吃饭。他席间倒是颇有些好色地动动手脚,但摸的不是脸,隋良野其实当时并没太分辨出来,只听那人讲话十分有分寸,事后被薛柳提醒才回过味。
大约半个月后,这个高个子和另一个男人一同来,两人边喝酒边说些什么,像是在谈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又叫隋良野一起来吃饭喝酒。隋良野那天晚上正好吃过饭了,所以回说不去。听罢围在他房间里的几个小倌七嘴八舌地吵起来,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在干什么。
隋良野确实不知道。
一个有经验的坐下来,语重心长道:“你不知道咱们这地方干什么的吗?你以为只是方便你吃饭吗?”
接着便是关于行业操守和规则的倾泻式输入,某些时刻隋良野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这地方就是干这个的,这是他的行当,和他当年学武打擂台时拼尽全力没什么差别。
于是他去陪他们吃饭,他在桌上也不动筷子,就只是沉默地坐着,高个子跟他熟一点,还笑着叫他给那位大人夹些菜,那位大人十分有风度,道不必不必,还亲自给隋良野倒酒,隋良野道这酒不大好喝,有些像酸汤,那两个人竟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他说话从来都是这么风趣幽默,他们对隋良野的态度十分亲切,隋良野分不出来这是天生的好脾气,还是别的什么,这一切让他感到困惑,他不过说句有些冷,高个子便让店头去把窗户全关掉,不管窗户边甚至还有正在吹风的其他小倌,那小倌看过来的眼神正撞在隋良野眼睛里,隋良野不明白他眼里的是什么。
这种陌生感持续了两个月,终于他遇见了为他解释这一切的人,张乘东。
同样是一个饭局,主位的正是张乘东,副座看打扮也是个文人,只是有些粗声大嗓,但华衣锦袍,很有些地位,隋良野被高个子和大人叫来作陪,进来时张乘东也多看了他几眼,高个子让隋良野坐在张乘东旁边,他坐下时张乘东对他微笑着点点头。酒过三巡,吃喝了一会儿,那习武的叫隋良野给大家倒酒,隋良野起来倒,习武的早就看不惯他,在过来的时候抬臂用手钳住隋良野的下巴,捏着他的脸大力摇晃,嘴里嘟嘟囔囔,问他怎么总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来陪酒闭着嘴算怎么回事,晃散了隋良野的头发,发簪砸在地上,周围没有一个人讲话,张乘东头都没有抬一下,隋良野放下酒壶,捏住男人的手腕,将他手卸力,男人呜哇叫起来,张乘东用眼神示意高个子,那个高个子立刻过来劝,只劝那位大人消消气,小孩子不懂事。男人也是急了,站起来红着脸咆哮,因为喝多了前后摇晃,揪着隋良野的衣领大呼小叫地叫店头,店头赶进来,男人要他“教训”隋良野,意思是给隋良野两巴掌省得他不听话,店头立刻上来要抬手,隋良野瞪他一眼,他又不敢,张乘东明显烦了,起来好言语劝男人坐下,另一只手按在隋良野后颈,力道不大,对他道:“那你给大人陪个礼吧。”
隋良野扭头对张乘东道:“我没做错什么。”
张乘东那张脸上没有笑意,语气十分和缓,称得上温柔,但说出来的话是命令,“照我说得做。”
所有人都看着他,店头恨不得跪下来求他,隋良野不情不愿地一句简短的道歉,也算给了那个男人一个找了很久的台阶,男人气哄哄地坐下了,高个子朝这边赶过来,隋良野一开始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受的这份气来说好话的,毕竟平日里高个子就十分和善。
但他想多了,高个子看都没看他便绕过去,弓着腰到张乘东身边赔不是,又是倒酒又是道歉,极尽卑躬屈膝。
隋良野披头散发地站着,看过这一圈人,有种不大真实的感受,甚至觉得有些荒唐,明明受辱的是自己,为什么要被安抚的人是张乘东。于是他自己理好装束,一脸平静地走回座位,坦坦荡荡地坐下了,对着高个子不耐烦的张乘东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
酒照喝,宴照行,众人吃归吃饮归饮,方才只是个再小不过的插曲,张乘东这时转过身,拿起手巾擦了擦隋良野嘴角蹭上的酒,问他:“害怕吗?”
隋良野很奇怪,“怕什么?”
张乘东笑笑,也没说什么。
宴会散时,众人告别,张乘东本该最早走,却没动,其他人很会意地陆续离场,张乘东最后才和高个子一起离席出楼,隋良野被店头拉着送他们出门,张乘东今日显然兴致好,是骑马来的,他喝了点酒,上马时头次没蹬稳,店头马上推出一个小倌去坠镫,那小倌不懂,俯下身要垫脚,马惊,仰起脖子甩头,张乘东拉不稳,隋良野抓过缰绳,拽下马安抚,而后将缰绳交还给张乘东,张乘东接过,站稳欲踩镫,隋良野问:“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