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母妃锲而不舍去梦里找他麻烦,他睁着眼睛有大把流言蜚语需要面对,闭着眼睛还要跟鬼大动干戈,早就累得年月不分,哪还有心思记得生辰。
“冷不防搞这么一出。。。。。。你都差点把我惹哭了。”梁栎说着,笑出了几分傻气。他手足无措地摸摸后颈,又左右晃动膝盖,一不留神还在桌子腿上撞了下。
在沈恪印象中,梁栎打小就是个爱哭的孩子。
摔了要哭、饿了要哭,看到沈恪激动要哭,沈恪每次离开,更是嘶声嚎啕、死不放手,仿佛要把天都哭裂,几乎就像是个水团子,戳一下就会挤出眼泪。
所以他并不觉得梁栎的泪水有什么稀奇。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在回平京之前,梁栎已近十年没有掉过眼泪了。
因为母妃不喜欢。
母妃说爱哭的人是懦弱的,懦弱的人不值得信赖。她说你父王已经很让人失望了,凉州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家家户户都在指望你,你看他们碗底的粥稀得几乎只剩水了,你看那个孩子一到冬天就没有衣穿。
他们都没有哭,你哭什么?不要哭,不准哭。
梁栎记得有一回,他打架输了,被人抓花了脸,委屈巴巴回府告状。母亲脸一沉,把他扯到了父王跟前去。父王立刻就是一通好打。
脸上原本只有几道血痕,父王动过手后,梁栎左侧脸颊肿起老高,说话都含糊不清。
母妃说,去把打你的人找出来,让他把眼泪还你。
梁栎无助至极,下意识又要哭,一张脸憋得皱皱巴巴,逃也似的跑出王府。
他在大街上碰到了那个男孩,抓花他脸蛋的男孩。男孩比梁栎大三岁,高出大半个脑袋,梁栎打不过他,若是就这么直冲上去,对方还会赢,还会笑,哭的那个人还会是他。
梁栎在街边站着,一直思考到夕阳西斜。
他去到了男孩家里,见到了男孩的父亲,他昂首挺胸地说我是豫章王的儿子,你儿子把我脸抓花了。
第二日,男孩的爹带着儿子,上王府登门道歉。
男孩哭了,撕心裂肺。
母妃柔声宽慰对方,说只是小孩玩闹,不必太往心里去。
那对父子离开后,母妃把梁栎抱在怀里,恢复了往昔慈爱,她说:“栎儿你看,这个世道就这样,一层压着一层,只要站的够高,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人畏惧。”
梁栎靠在她肩膀上瑟缩着,一边咬手指,一边着急忙慌做出承诺:“栎儿不哭了,母妃别生气。”
“母妃怎会跟栎儿生气呢,母妃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啊。”
“栎儿也最爱母妃。”他想了想又说,“还有父王。”
母妃在他肿胀的脸上吻了一下,夸他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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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栎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还真有零星湿润。
他拉着沈恪的胳膊,把人转过来,起身往前一凑,紧紧抱住了对方。沈恪微微怔了一瞬,条件反射地托住了梁栎的屁股,就像从前那样,让他坐到了自己身上来。
梁栎像条藤蔓似的收紧了四肢,将他死死缠住。
两人默默无语,竟是谁都没觉得难为情。
对沈恪而言,只当梁栎是还没长大的小世子。而对梁栎来说,跟沈恪搂搂抱抱那便是天经地义!
他是他的六哥哥,有什么抱不得,况且多少年没抱过了,他甚至想要把那些遗落的亲密一一讨要回来!
半晌后,沈恪回过味了,他陡然意识到,梁栎如今不是世子,而是高阳王,眼下这举动似乎是有些不成体统,于是拍怕梁栎后腰,示意他坐回去。
梁栎对沈恪的想法一无所知,只当对方是被自己压麻了腿,于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沈恪,突然开始发笑,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什么,不是害羞,更不是嘲笑,可能就是被久违的幸福冲撞,撞昏了头脑。
“傻笑什么?”沈恪问他。
梁栎不回答,只是笑,等他好不容易笑够了,想要开口说句谢谢
——只听“咻!”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入,擦过他的手背,死死钉在了木柜上方。
连手背上的血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梁栎就被沈恪扑倒在地,后者反手掀了桌子,汤羹飞溅,熄了灯烛,屋内倏尔一黑。
与此同时,箭矢骤雨般接踵而至,“嗖嗖”落入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