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是!”秦仲良昂着头,鼻青脸肿却很骄傲,“别的地儿我不稀罕去,等着机会去青龙卫呢!”
梁栎转头瞥了他一眼:“青龙卫里有你爹啊?”
秦仲良不以为意:“青龙卫里有将军!”
梁栎愕然:“哈?”
“你不懂,跟你说不清楚。”秦仲良凝望着遥远天际最为闪耀的启明星,心头热了一热。
梁栎斜眼睨着他,小心思微微一动,放轻了声音:“你不是我的伍长么,我不懂,你就有义务给我解释清楚。”
秦仲良默默思考了一会儿,仿佛是觉得梁栎所言有理,他缓慢开口道:“青龙卫是将军直接管辖的。”
“这还用你说。”梁栎扶着长枪换了个姿势,“只是你为何那么想要跟着他?在他身边升官快些?可入选青龙卫也有很多偶然因素吧,要是一辈子选不上,你还就在这当一辈子伍长啦?”
秦仲良对梁栎的猜想嗤之以鼻:“我跟你们这些人不一样!可不是满脑子想着升官发财!”
“那你想什么?”梁栎追问。
秦仲良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我崇拜他,想离他近些,就这么简单。”
梁栎又看了秦仲良一眼,可能是夜晚光线不好,突然发现他似乎也没那么丑陋了,倘若不是刀疤狰狞贯穿右脸,也能算是个干净利落的模样。
“禁军那么多将军,你为何就只崇拜他一个?”梁栎故意说道,“还不是因为他位最高、权最重!”
秦仲良咬紧了牙,好似心中最为洁净高尚的地方被梁栎无情玷污了,气得要命:“我就不该跟你说话!”
“那就是承认了呗。”
“我承认你大爷!”
“我没有大爷,只有二爷,二爷是先帝。”
秦仲良抓着长枪往地下用力一杵,指着自己脸,说:“看到这道疤了吗?”
“想看不见也难。”梁栎说。
“这是在白璧城留下的。”
梁栎一听“白璧城”三字,陡然来了精神,他眼睛一亮道:“你居然也在啊!”
秦仲良呼出一口气:“不仅我在,我的家人们也都在。”他说,“我就是在白璧城出生的。若非当年将军死守不降,我全家老少早已。。。。。。你明白吧?”
梁栎点了点头,想要诱使秦仲良继续说点什么,谁想还未等到他开口,秦仲良就像按耐不住似的,将沈恪的守城事迹,以一种崇拜至极的态度讲了出来。
“那天早上有大雾,我们一百二十三人跟着将军悄悄出城,一部分行至敌军西侧大营放火烧粮,一部分行至红叶山顶,持弓箭埋伏隘口。其中最为精锐的二十三人,跟着将军潜入敌方主将营地,将军砍下了叱罗大将耶律成的脑袋。”
梁栎双唇微张,听得出神:“然后呢!”
“西营起火的消息传来,营地顿时乱了,我跟着陈护卫去了马厩,劈开围栏,几十匹烈马冲出去,那些叱罗人大喊着‘有敌袭!有敌袭!’,疯了一般地开始整军反击。”
“陈护卫,是陈青?”
“不是,”秦仲良说,“是他的大哥,陈天。”
梁栎说:“我还没见过他。”
“你也见不到了。”
“他不在了?”
秦仲良凝重点头,继续说:“我们与叱罗兵力实在悬殊,又是深入敌阵作战,一开始出来了,其实就没打算再回去,我原以为将军也是这样想的,直到在他的带领之下,我们骑着敌人的马匹,躲过浓雾中射出的乱箭,居然一路跑出了红叶山的隘口!”
秦仲良一字一句地说:“他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弃子对待,即便我们心甘情愿被抛弃。”
梁栎回头看向那灯火通明的邵长卿大帐,若有所思。
“冲出隘口的那一刹那,我们不再求死,开始求生!本来或许是真的能全身而退的。。。。。。可是。。。。。。”秦仲良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脆响,“叱罗居然在兵力十成于我们的情况之下,派来了新的援兵。”
“梁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是为何!?”
“援兵主将乃叱罗十二皇子赫连褚,可能是觉得该收割了,来抢军功。”秦仲良揉了揉鼻子,又深吸一口气,“我们和援兵狭路相逢,打得非常。。。。。。”
“惨烈。”他说。
秦仲良好似不愿再回想了,将此战细节全部略过,只告诉梁栎:“最后留着一口气,回到白璧城的,只有六个人,其中一人因伤口感染,没能挺过当天晚上。”
“。。。。。。”
秦仲良又说:“本来能有七个人的,临到城门口时,赫连褚一箭射穿了陈护卫坐骑的脖子,他从马上坠落,接着被乱刀砍死。。。。。。实在是。。。。。。没办法了。。。。。。”
拖着悲壮的长音,秦仲良竟是抽动着肩膀哭了起来:“将军本就身受重伤,为了抢回陈护卫的尸首,后背又添两刀。白璧城一战,他全身上下十三处骨头断裂,一直到去年春天才能下床走动。军医说没死都是奇迹,如今竟能恢复得与战前无二,这天底下除了他,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梁栎盯着前方夜色,耳旁仿佛能够听到兵戈嘶鸣。
虽然梁栎一直没开口说过,但他对沈恪一直以来是喜爱与怨愤同在的。
喜爱的部分太多,连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而怨愤的事只有一件,那便是沈恪数年不曾踏足凉州,也极少主动给他写信。
梁栎过去总猜想,沈恪在远方过着什么日子,平京繁花似锦,青州枝繁叶茂,唯独他们凉州荒芜一片
——人家不愿回来,其实也情有可原。
然而听完秦仲良这一席话,一种复杂的难过油然而生。
他经年累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