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滑越来越严重。
她拼命打方向,车轮在苔藓上打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越来越斜,越来越斜——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老式的赛车,白色的,和她并排行驶。
那辆车比她还靠近悬崖,外侧的轮子已经悬空了。车里坐着一个人,穿着老式的赛车服,戴着老式的头盔,看不清脸。
那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冼丽娜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见过的最复杂的东西。恐惧,兴奋,疯狂,绝望,还有一点点笑。
那人冲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车往旁边一偏,冲出了悬崖。
冼丽娜眼睁睁看着那辆车翻下去,消失在雾气里。
没有声音,没有回响。
什么都没有。
她愣在那里,直到她的车也冲向悬崖。
她猛打方向,狠踩刹车。车轮在苔藓上疯狂打滑,车身斜着往悬崖边冲。最后几厘米,停住了。
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往后看。
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雾气。
她继续往前开。
第九个弯的出口,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停着一辆车。
就是刚才那辆。
白色的,老式的,和她见过的一模一样。只是车里没有人。
冼丽娜下车,走过去。那辆车的驾驶座上,放着一本黄的簿子。她拿起来,翻开。
是日记。
第一页写着“1985年7月15日。今天到了古蔺,听说有条废弃的老路,叫九连弯。明天去看看。”
第二页“1985年7月16日。找到了。这路太疯了。开了一半,不敢开了。”
第三页“1985年7月17日。又去了一次。还是不敢开。”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后面的每一页,都写着同样的内容“又去了一次。还是不敢开。”
持续了整整一年。
最后几页,字迹变了。
“1986年7月15日。今天开完了。九个弯,全开完了。原来最后那个弯,要贴着悬崖边过。轮胎差一厘米就掉下去。”
“1986年7月16日。又开了一次。成功了。”
“1986年7月17日。第三次。”
然后是一长串的空白。
直到最后一页。
“1995年8月3日。我在九连弯等了十年。等一个能破它的人。今天终于等到了。是个女的,开一辆破桑塔纳。她从第一个弯开到第八个弯,开得比我还稳。第九个弯,她差一点掉下去。但她没掉。”
“她看见我了。那个时刻,我就在她旁边。我的车,我的人,都在。我知道她看见我了。”
“我等了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可以走了。”
下面签着两个字老鬼。
冼丽娜握着那本日记,站了很久很久。
雾气慢慢散了。天边露出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金色。她抬起头,看着那九个弯,蜿蜒在山壁上,像九条金色的蛇。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鬼不是死了。他是终于可以走了。
等了二十年,等一个人来破他的弯。等到了,就可以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弯,看着那辆车,看着那本日记。
风吹过来,带着山谷里草木的气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那三根钢钉还在里面,可她不觉得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