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完,那女人站起来,冲她鞠了一躬。
“谢谢你。我叫林小冉,从省城来的。死在这山里,没人知道。你帮我吹一曲,我就能回家了。”
沈余音问“你不想报仇?”
那女人摇摇头。
“不想。都过去了。”
她转过身,慢慢往山里走,消失在晨雾里。
沈余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触动。
那天之后,她开始注意那些新来的亡魂。有自杀的,有被害的,有出意外的,有病死的。有的怨气重,吹多少曲子都不肯走。有的很平静,吹一曲就够了。
她一个一个送,一年一年送。
有时候她会想,这些人活着的时候,都经历过什么?他们死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他们舍不得的人,是谁?放不下的事,是什么?
想着想着,她就吹出了不一样的曲子。每个人的曲子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调子都不一样。她给自杀的人吹悲伤的调,给被害的人吹愤怒的调,给意外的人吹不甘的调,给病死的人吹解脱的调。
那些亡魂听着听着,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有的自言自语。哭完了,笑完了,说完了,就走了。
外婆说,这才是真正的葬音。
第二十年的时候,沈余音也老了。
她四十三了,头白了一半,眼睛也不如从前。可每年七月十五,她还是去后山,吹一夜的曲子。
那年来的亡魂特别多,满满站了一山坡。她一一吹,吹到后半夜,嘴唇都磨破了。吹到最后一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脸。
是外婆。
外婆站在人群里,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沈余音愣住了,曲子也停了。
外婆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余音。”
沈余音的眼泪涌出来。
“外婆,你怎么……”
外婆笑了笑。
“我没走。我一直在这儿。”
沈余音愣住了。
“你不是……那年你不是走了吗?”
外婆摇摇头。
“走不了。这葬音,得有人传。传给你,我还得看着你。看着你学会了,看着你送走了他们,看着你老了。”
沈余音站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现在呢?”
外婆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亡魂。
“他们都走了。今年是最后一批。送完他们,我也该走了。”
沈余音握紧唢呐。
“我送你。”
外婆点点头。
沈余音拿起唢呐,吹了一曲子。不是任何一学过的葬音,是她自己编的,想了一辈子的曲子。那曲子里有外婆的一生,有她的童年,有这些年送走的每一个亡魂,有这山里的风,有这山里的月。
外婆听着听着,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整个人像雾一样散了。
沈余音吹完最后一个音,放下唢呐。
空地上只剩她一个人。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草木香气。月亮还挂在西边,很圆,很亮。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是唢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