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玥看着那些工具,头皮麻。
“我不会。”
“学。”
老陈把工具推到她面前,起身走了。
姜知玥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工具,整整坐了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她拿起竹篾,开始试着扎灯。
扎灯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竹篾要削得粗细均匀,弯成圆环的时候不能断,接口要扎得紧,糊纸的时候不能起皱。她扎了拆,拆了扎,折腾了一夜,终于扎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灯架子。
天亮的时候,她看着那个丑得不成样子的灯架子,又累又困,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那块空地上。
这一次,那些人都在,站在木桩旁边,等着她。外婆走过来,拿起地上的竹篾,开始扎灯。她的手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像是故意让姜知玥看清楚。
姜知玥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
扎灯不是用手,是用心。每盏灯都是给一个人的,要想着那个人,想着他生前的事,想着他和这个村子的纠葛。灯扎好了,那个人就能看见自己,就能安心走。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起来,拿起竹篾,开始扎灯。
这一次,她扎得很快。第一盏灯是给外婆的,她想着外婆,想着外婆做的饭,想着外婆给她梳头,想着外婆坐在门口等她回来。灯架子扎好的时候,她现自己在哭。
第二盏灯是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等着。她想着那个人,想着他也许是一个年轻的父亲,也许是一个刚出嫁的新娘,也许是一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灯扎好的时候,她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
七月十五的傍晚,七盏灯全部扎好。
姜知玥捧着那些灯,往后山走。老陈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壶油和一盒火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到了那块空地。
那些木桩还在,破旧的灯还在,但那些人没有来。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姜知玥把七盏新灯一一挂上木桩,往每一盏里倒上油,点燃灯芯。
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
那些人从四面八方走来,一个接一个,走向那些灯。每盏灯对应一个人,他们站在灯下,抬头看着那跳动的火苗,脸上露出笑容。
外婆站在最亮的那盏灯下,看着她。
姜知玥想走过去,但脚像生了根,动不了。外婆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和那些人一起,慢慢走向黑暗深处。
他们走得很慢,但很坚定。那些灯在他们身后亮着,照亮了前方的路。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风吹过来,七盏灯同时灭了。
姜知玥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漆黑的木桩,泪流满面。
老陈拍拍她的肩膀“走吧,结束了。”
他们下山。走到半山腰,姜知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有七点微光重新亮了起来。
她愣住了。
老陈也看见了,他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说,“灯灭了就是灭了,怎么会再亮?”
姜知玥盯着那七点光,看着它们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汇成一片,照亮了整个山顶。那光亮得刺眼,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中挣脱出来。
光亮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慢慢暗下去。
姜知玥和老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看接下来会生什么。
什么都没有生。山顶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他们下山回家,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村里出事了。
王家的儿子,在城里打工的,忽然回来了。他站在村口,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傻笑,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灯亮了,灯亮了。”
张家的女儿,嫁到外省的,也回来了。她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村口,和那个傻笑的年轻人并排站着,同样在说“灯亮了,灯亮了。”
一个接一个,那些离开村子多年的人,全都回来了。他们站在村口,从早上站到晚上,不说话,只是站着,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