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整,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走路。那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院子外面。
姜知玥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院门外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各种衣服,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装的,还有穿老式棉袄的。他们站成一排一排,面朝院门,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脸上,姜知玥看清了那些脸——
都是村里的人。
不对,不全是村里的人。有些面孔她在外婆的相册里见过,是已经死去的人。还有一些,她根本不认识。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她认识。
是她外婆。
外婆穿着那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头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月光下,正看着她。
姜知玥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外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不出声音。她抬起手,指了指村后的方向,然后转身,慢慢往前走。
那些人也跟着转身,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无数片落叶在地上滑动。
姜知玥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她拉开门,跟了上去。
那些人走得很慢,却怎么也追不上。她跟在后面,穿过村子,绕过祠堂,沿着后山的羊肠小道往上爬。爬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些人停下来。
那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几十根木桩。
每根木桩上都挂着一盏灯。
那些灯已经破旧不堪,有的灯罩破了,有的灯架歪了,里面的油灯早就干了。月光照在那些破灯上,凄凉得像一座坟墓。
那些人围着木桩站成一圈,面朝那些灯,一动不动。
外婆走到最大的一根木桩前,转过身,看着姜知玥。
她的嘴巴又动了动,这一次,姜知玥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点灯。”
姜知玥愣在那里。
那些人一起转过头,看着她。几百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全是期盼的眼神。
“点灯。”他们一起说。
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震得姜知玥耳膜嗡嗡作响。她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浑身抖。
过了很久,声音消失了。
她抬起头,那些人已经不见了。月光照在空地上,只剩那些破旧的木桩和残破的灯。
她一个人站在山顶,冷得抖。
第二天,姜知玥去找老陈,把昨晚的事告诉他。
老陈听完,叹了口气。
“你外婆是在求你。那些灯,每年都要换新的,旧的烧掉,新的一盏盏点起来。她走了,今年的新灯没人扎,没人点,那些旧灯就灭不了。灭不了的灯,那些人就回不去。”
“回哪儿去?”
老陈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那个地方,叫归处。人死灯灭,灯灭了,魂才能走。灯不灭,魂就走不了,只能在村里游荡,一年又一年。你看见的那些人,都是死在村里的,他们的魂还困在这儿,等着灯灭的那天。”
姜知玥想起昨晚那些人的眼神,心里一阵寒。
“那怎么办?”
老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外婆没教过你?”
姜知玥摇头。
“那你学。”老陈说,“你是她唯一的后人,这手艺只能传给你。”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整套扎灯的工具——竹篾、白纸、剪刀、浆糊、毛笔、墨汁。
“今天是七月十三,还有两天。两天之内,你得学会扎七盏灯,七月十五晚上点起来。旧灯灭了,新灯亮起来,那些人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