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在院子里走动,从后院走到前院,在每扇窗前停留片刻,像是在寻找入口。
郭婷菊浑身抖,摸出手机想报警,却现没有信号。她想给父亲打电话,又想起父亲在医院,不能受刺激。最后她只能缩在墙角,握着那把铜钥匙,熬到天亮。
鸡叫三遍时,外面的动静停了。郭婷菊壮着胆子开门查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朵白菊躺在地上,花瓣已经枯萎黑,像是被火烧过。
她捡起花,现花瓣背面有字——不是写的,是花脉自然形成的纹路,组成了两个字“救我。”
救谁?井底的那些人形?
郭婷菊决定去找村里的老人问清楚。她去了吴婆婆家,把昨晚的事说了。吴婆婆听完,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开井了?”
“我就看了一眼……”
“造孽啊!”吴婆婆捶胸顿足,“你们郭家守了几代的秘密,到底还是没守住!”
她拉着郭婷菊进了里屋,关上门,从床底拖出一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纸页已经黄脆。封面上写着《菊儡谱》。
“这是你们郭家祖传的东西。”吴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男人当年是你们郭家的长工,你太爷爷临终前托他保管,说如果郭家后人出了事,就把这个交出去。我男人死得早,这东西就一直留在我这儿。”
郭婷菊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是毛笔小楷“郭氏菊儡,起于明末。时瘟疫横行,死者众。郭氏先祖郭槐,精医术,通草木,创菊儡之法取死者肤,混以特制菊种,植入陶瓮,可保尸身不腐,魂魄暂留。然此法有违天道,菊儡日久成精,需以郭氏血脉镇之,代代相传。”
后面详细记载了菊儡的制作方法需要死者生前常用之物、一绺头、三片指甲,混合“忘川菊”的种子,埋入特制的陶土中。四十九天后,菊种芽,破土而出,长成的菊花会带有死者的部分记忆和情感。如果培育得当,菊儡甚至能模仿死者生前的言行。
郭婷菊看得脊背凉。她想起井底那十三个人形,表面覆盖的白色的东西——那是菌丝?不,那是菊花的根须,那些“人”根本不是人,是菊儡!
“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
“一开始是为了让亲人‘活’下来。”吴婆婆叹气,“明末那场瘟疫,郭家死了十三口人,只剩郭槐一人。他太想家人了,就用了这个法子,把家人都做成了菊儡。可后来他现,菊儡不是真的复活,它们只是有记忆的傀儡,而且时间久了,会生出自己的意识,会……会想要变成真正的人。”
“怎么变?”
“需要一个活人的身体。”吴婆婆看着她,“菊儡会模仿那个人的言行,学习他的记忆,最后趁他虚弱时,占据他的身体。你太爷爷那代就出过事——一个菊儡占据了一个丫鬟的身子,差点把整个村子都害了。从那以后,郭家就把所有菊儡封进了井里,世代看守,不让它们出来。”
郭婷菊忽然明白了“所以我爸守着这口井,不是守井,是守里面的菊儡?”
吴婆婆点头“你爸是这一代的守井人。本来该传给你堂哥的,但你堂哥十年前进山采药,再没回来。你爸就自己守着,守了十年。”
“那为什么现在才封井?”
“因为你爸守不住了。”吴婆婆的眼圈红了,“菊儡每十年会醒一次,需要守井人用自己的血喂它们,让它们继续沉睡。今年正好是第十年,你爸病了,喂不了血,菊儡就醒了。他只能把井封死,希望能多撑些日子。”
郭婷菊想起父亲中风前的反常——他总是很疲惫,手腕上总有莫名其妙的伤口。原来那不是生病,是在喂血。
“现在井开了,会怎样?”
“菊儡会出来。”吴婆婆的声音在抖,“它们饿了十年,会疯狂地寻找宿主。第一个找的,就是郭家的血脉——你。”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敲门声。不是吴婆婆家的院门,是……是老宅的方向。声音很响,像是在砸门。
吴婆婆脸色大变,推着郭婷菊往后门走“快走!离开村子,越远越好!菊儡白天不能见光,晚上才会活动。你趁现在赶紧走!”
“那你呢?”
“我老了,它们对我没兴趣。”吴婆婆塞给她一个布包,“这是《菊儡谱》下册,里面有破解之法。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看,也许……也许还有救。”
郭婷菊从后门跑出去,没回老宅,直接往村外跑。跑到村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升起一股白烟,不是炊烟,是那种带着甜腻花香的烟雾,在夏日无风的正午,笔直上升,到半空中忽然散开,像一朵巨大的菊花。
她不敢停留,一直跑到镇上的汽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省城的车票。车上,她打开吴婆婆给的布包,里面除了《菊儡谱》下册,还有一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忘川菊种,慎用。”
谱下册记载的是销毁菊儡的方法需要找到菊儡的本体——也就是最初埋下的那株菊花,连根挖出,用特制的药水浸泡,然后烧掉。但每一具菊儡的本体都藏在不同的地方,只有守井人才知道。
最后一页,有一行朱砂写的小字“若菊儡已醒,唯一之法以守井人之血为引,诱所有菊儡聚于一处,以火焚之。然此法凶险,守井人需与菊儡同焚,方得根除。”
同焚……父亲早就知道。
郭婷菊握着瓷瓶,眼泪掉下来。车窗外,田野飞驰后退,离菊溪村越来越远。但她知道,她不能逃。父亲还在医院,村子里的乡亲们还在,那些菊儡饿了十年,不会只满足于她一个人。
她在中途下了车,又搭车返回。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她在药店买了酒精、纱布、打火机,又去五金店买了把斧头。然后她给父亲的主治医生打了电话,确认父亲情况稳定后,她关了手机,往菊溪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