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媳妇是三年前难产死的,一尸两命,孩子倒是剖出来了,是个男孩,现在三岁,叫小宝。周家人一听邵红霞是来“补纸衣”的,脸色都变了。
“红霞,不是我们不信你,”周老汉搓着手,一脸为难,“你妈当年做的那件纸衣……有点邪性。”
“怎么说?”
周老汉的儿子,也就是小宝的父亲周建国,闷声开口“当年我妈难产,你妈来做了件大红纸衣,说是喜丧,得穿红的。衣服做得漂亮,我们按你妈说的,在我妈咽气时烧了。可烧到一半,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把剩下的半件吹跑了。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小宝就出了毛病。”
小宝被抱出来时,邵红霞心里一揪。三岁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眼圈乌青,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某个方向,眼神空洞得吓人。
“从一岁起,他就整夜不睡。”周建国媳妇抹着眼泪,“不是哭闹,就是睁着眼,看着墙角,有时候还笑,笑得很瘆人。去医院查了,什么都查不出来。后来请了神婆来看,说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但送不走。”
邵红霞蹲下身,和小宝平视。孩子转过眼珠看她,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不像三岁孩子的嗓音“奶奶说……衣服湿了……穿不了……”
“哪个奶奶?”
小宝指向堂屋的供桌。供桌上摆着周家媳妇的遗像,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人。
邵红霞明白了。当年那件纸衣烧到一半被风吹走,剩下的半件不知去向,周家媳妇的“念”没走成,一半去了阴间,一半留在阳间,附在了孙子身上。孩子夜夜见鬼,是因为奶奶的半缕残魂还在家里徘徊。
“我再做一件纸衣。”她说,“这次一定做完。”
周家人将信将疑,但还是答应了。
邵红霞回到老宅,翻开母亲留下的册子,找到“难产妇”那一节。上面写着难产而亡者,怨气最重,需用大红纸,纸需以朱砂水浸透,晒干后再用。衣上需绣石榴图案,寓意多子,以慰亡者未竟之念。烧衣时,需有婴孩啼哭之声相伴,若无,可录之播放。
她按图索骥,去镇上买了最好的红纸、朱砂、金粉。母亲的老裁缝铺里工具齐全,剪刀、糨糊、画笔都还在。她花了三天时间,做出了一件大红纸衣。不是简单的剪纸,是真的按旗袍的样式,裁片,拼接,做盘扣,画刺绣纹样。她本就是服装设计师,做这些得心应手,但这次不一样——每下一剪,每画一笔,她都得在心里默念周家媳妇的名字王秀英。
她能感觉到,做纸衣和做真衣完全不同。真衣用的是力,纸衣用的是“意”。剪刀要轻,要柔,不能有顿挫;画笔要稳,要匀,不能有迟疑。做得投入时,她会恍惚觉得,不是自己在做,是手自己在动,冥冥中有种力量在引导她。
第三天傍晚,纸衣完工。展开来看,鲜艳夺目,比真衣还要精致。领口的盘扣是真的可以解开扣上,袖口的石榴花纹是用金粉勾勒的,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整件衣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美感,既喜庆,又悲凉。
她按册子上的要求,在纸衣心口位置,用毛笔蘸着掺了自己指尖血的朱砂,写了一个小小的“安”字。这是“安魂符”,母亲册子里说,这样亡者的念才会安稳归去。
当晚子时,她带着纸衣来到周家。周家人已经按她说的,把小宝挪到隔壁房间,堂屋里只留一张供桌,桌上摆着王秀英的遗像和三炷香。
邵红霞净手焚香,将纸衣铺在供桌前的地上。然后她点燃纸衣的一角。火焰蹿起,是诡异的青绿色,烧得很慢,纸衣在火中微微卷曲,但保持完整,像是真的有个人穿着它在火中端坐。
她按册子上教的,开始念安魂咒。不是中文,是一种很古老的调子,音节拗口,但她念得很流利,像是早就背熟了——也许是小时候听母亲念过,潜意识里记住了。
念到第三遍时,堂屋里刮起一阵阴风。不是从门窗进来的,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凉飕飕的,带着土腥味。供桌上的香烛火苗压低,变成绿豆大小的绿火。
纸衣已经烧到一半。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件燃烧的纸衣突然“站”了起来。
不是被风吹的,是真的站了起来,保持着人形,在火焰中缓缓转身,面向邵红霞。纸做的脸上,用墨笔画出的五官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个年轻女人的脸——正是遗像里的王秀英。
纸衣开口了,声音是从火焰里传出来的,噼啪作响,像烧柴的声音“邵家女儿……你妈欠我的……还没还完……”
邵红霞强作镇定“我妈已经走了。她让我来补这件纸衣,送你安心上路。”
“上路?”纸衣笑了,笑声凄厉,“我上不了路了……我的半件衣裳,还在你家里……在阁楼上……你不还我,我走不了……”
邵红霞猛然想起母亲的嘱咐纸衣只烧一半,留一半,置于阁楼西墙龛内。原来那半件没烧完的纸衣,就在自家阁楼里!
“我回去拿。”她说,“你放过孩子。”
“孩子?”纸衣的声音变得温柔,又变得怨毒,“那是我的孩子……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可我连抱都没抱过……就死了……死了……”
纸衣在火焰中颤抖,火星四溅。火焰从青绿色变成血红色。
“我要我的孩子……”纸衣朝邵红霞飘过来,虽然还在烧,但毫无损,“把你的身体……给我……我要用你的身子,去抱我的孩子……”
邵红霞想跑,腿却像灌了铅。纸衣越飘越近,她能感受到火焰的灼热,还有一股更深层的寒意——那是死亡的寒意。
就在纸衣要扑到她身上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小宝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