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永远别想在夜里睡安稳觉。”郑老三说得很直白,“你昨晚听见的,只是开始。那些‘念’能闻到郑家血脉的味道,会一个一个找上你。你祖母在时还能镇着,现在她不在了……”
话音未落,阁楼里突然响起“咔嚓”一声。
是留声机。唱针自己落下了,搭在空转的唱盘上,出“沙沙”的摩擦声。紧接着,喇叭里传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像金属摩擦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郑伟杰捂住耳朵,那声音却直接往脑子里钻。不是通过耳道,是某种更直接的穿透,像有细针在扎他的大脑皮层。他眼前黑,差点摔倒。
郑老三冲过来,一把扯掉唱针。声音停了,但余韵还在阁楼里回荡,嗡嗡作响。
“来不及了。”郑老三脸色煞白,“它们知道新主人在了。”
当天下午,郑伟杰开始收拾那些唱片。郑老三说得对,这事他躲不掉——从昨晚听见哼唱开始,他就已经被卷进来了。
唱片一共四十九张,按标签分类码好。大部分是“安魂调”,用来安抚普通怨念;“镇海谣”专门对付水鬼;“驱煞曲”最凶,对付的是杀人者的执念。还有几张没有标签,郑老三说那是“废碟”——封印失败或者唱片损坏,里面的“念”已经跑出来了。
“跑出来会怎样?”
“会找替身。”郑老三说,“或者,如果‘念’本身足够强,会变成‘耳虫’——就是你祖母养的那种东西。那不是虫,是声音有了自己的意识,能模仿人声,能钻进人脑子里,让人听见它想让你听见的东西。”
郑伟杰想起昨夜门缝里的哼唱和爬行声。原来那不是活物,是一段“活过来”的声音。
收拾到傍晚,还剩最后一口樟木箱没开。箱子锁着,锁是老式的黄铜锁,已经绿锈斑斑。钥匙就挂在箱扣上,郑伟杰拧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唱片,只有一本线装册子和一个铁皮盒子。
册子封皮上用毛笔写着《耳虫谱》,字迹娟秀,是祖母的笔迹。翻开第一页,是总纲
“人之将死,其念也强。强念离体,化为耳虫。虫非虫,乃声之精魄也。善,能以音诱之,以律缚之,封于唱片,永世不散。然虫有强弱,曲有高低,不可不慎。”
后面详细记载了各种“耳虫”的特征和收服方法。郑伟杰越看越心惊——这根本不是玄学,而是一套极其精密的“声音捕捉系统”。祖母用留声机出的特定频率,能引起“耳虫”共振,然后通过音轨的螺旋结构将其困住,最后用唱针的摩擦声“钉死”在唱片里。
这原理和他公司研的主动降噪耳机异曲同工出相反的声波,抵消噪声。只不过祖母抵消的不是噪声,是“怨念”。
铁皮盒子里装的是工具几十根不同材质的唱针(金针镇凶,银针引魂,铜针锁魄),一瓶暗红色的液体(标签写着“辰砂血墨,画符封口”),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黑色粉末(“雷击桃木灰,驱邪破煞”)。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伟杰亲启”。
是祖母的字迹。
郑伟杰拆开信,只有一页纸
“伟杰吾孙见信时,奶奶已不在了。有些事瞒了你二十多年,现在该告诉你了。你三岁那年,得了一场怪病,整夜哭闹,说脑子里有东西在爬。西医查不出毛病,是你曾祖母用留声机救了你。但她现,你身体里已经留下了一只‘耳虫’——是你夭折的孪生妹妹的念。她死在你出生前,但念想太强,钻进了你的耳朵。曾祖母封不住它,只能把它养在你身体里,等你自己长大了,学会控制它。那只虫现在应该醒了,你听见阁楼的声音,就是它在回应同类。别怕,它不会害你,它是你的一部分。但要小心其他虫——特别是‘废碟’里跑出来的那只。它叫‘海哭’,是民国时一个被沉海的女戏子的念,凶得很。奶奶没收住它,只伤了它一半,剩下一半还在外面。它最近又开始活动了,村里已经有三个人睡不着觉了。你要赶在它找到新宿主前,把它收回来。方法在谱里,但奶奶得提醒你收‘海哭’,得用活人做饵。你是郑家人,又是‘养虫人’,最合适。但记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停下的话,你和饵都会被它拖进海里。奶奶对不起你,但这是命。郑家的,一代只能有一个。你爸爸逃了,就只能你来扛。柜子最底下有张金唱片,是奶奶的‘本命碟’。如果……如果你失败了,就放那张唱片,奶奶还能护你一次。但只能用一次。珍重。”
信纸从郑伟杰手中滑落。他瘫坐在灰尘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岁?孪生妹妹?身体里养着耳虫?
他想起这些年的一些怪事偶尔会梦见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和他长得有点像,在梦里对他笑;有时夜深人静,会听见极轻极轻的哼唱,和他自己的心跳一个频率;还有他对声音的敏感——能听见普通人听不见的次声波和声波,这天赋让他在声学领域如鱼得水,他一直以为是天赋异禀。
原来不是天赋,是诅咒。
“看完了?”郑老三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郑伟杰抬头,眼睛通红“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郑老三走进来,蹲在他面前,“你祖母交代过,如果你愿意接,就全告诉你;如果不愿意,就让你带着秘密回城,自生自灭。”
“那三个人是怎么回事?”郑伟杰想起信里说的,“睡不着觉的三个人。”
“村东头的王寡妇,码头上的李老瘸,还有小学的周老师。”郑老三掰着手指,“都是一个症状整夜失眠,说脑子里有女人在唱戏,唱的是《梁祝》里的‘楼台会’。去医院查,什么都查不出来。现在已经瘦得脱形了,王寡妇上周差点跳海。”
“《梁祝》……女戏子……”郑伟杰喃喃道,“‘海哭’?”
郑老三点头“你祖母说,那是她唯一失手的一次。民国二十八年,一个戏班来村里唱戏,班主的女儿被地主少爷糟蹋了,投海自尽。死后怨气不散,每到月圆夜就坐在礁石上唱《梁祝》。你曾祖母去收,只收了一半,剩下一半钻进海里不见了。这些年偶尔会出来害人,你祖母每次都能及时镇住。但这次……”
“这次祖母不在了。”郑伟杰接话。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心里依然恐惧,但有种更强烈的东西压过了恐惧——是责任,也是好奇。一个声学工程师面对一道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难题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探究欲。
“我要怎么做?”
郑老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好了?这事一旦沾上,就脱不了手了。”
“我还有得选吗?”郑伟杰苦笑,“信里说了,我身体里本来就有一只虫。与其等着被其他虫找上门,不如主动出击。”
郑老三不再劝,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那三个人的地址和病时间。‘海哭’每次只缠一个人,满月那晚会换宿主。今天是农历十三,后天就是满月。它该从周老师身上离开,找下一个了。”
“下一个可能是谁?”
“可能是村里任何人。”郑老三说,“但按规律,它会找和上一个宿主有联系的人。周老师的丈夫三年前出海死了,她最近和王寡妇走得近,王寡妇的儿子在码头跟着李老瘸干活……像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