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乾笑容不变“梁兄,圣心独运,我等臣子,听命办事就是了。”
梁明桂轻轻一叹,也不深究,寒暄两句便走了。
王乾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当然知道陈彦留下那几位要说什么。
南征的预算、粮草的调度、民夫的征。每一件事,最后都会变成数字,压到各衙门头上。
而他掌管的廉访司,虽然不直接管钱的问题,却负责审计、反腐。直接对皇帝陈彦负责,核心权力是财权(抄家充公)和审查权(抓人罪证),为陈彦搞到更多的粮饷。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奉天殿鎏金的匾额,转身走下台阶。
轿子已经在等着了。
“回衙门。”他钻进轿子,对轿夫吩咐了一句,又补道,“走朱雀大街,慢些。”
他需要时间想。
回到廉访司,已近午时。
王乾没去后堂用饭,直接进了签押房。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他却觉得有些闷,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人才精神些。
“大人。”书吏在门外轻声唤。
“进来。”
书吏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清汤,细面,撒了葱花,还有两片薄薄的羊肉。“厨下刚做的,您趁热用点。”
王乾点点头,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吃。
“隋杰呢?”
“隋司吏一早就去码头了,说是胡秉仁案还有些货栈的底单要核对。”
“嗯。”王乾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吃着,“他回来了,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
面吃完,汤也喝尽,身上有了暖意。
王乾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胡秉仁案、码头的底单、皇城司外宅、每月初五的例钱、还有朝会上陈彦那张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
“大人,隋司吏回来了。”
“让他进来。”
门推开,隋杰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脱去沾了雪沫的棉斗篷,里面是廉访司标准的青黑色公服,脸上那道疤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淡了些。
“大人。”
“坐。”王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码头那边怎么样?”
隋杰坐下,从怀中取出几页纸,摊在桌上。
“这是胡秉仁‘牟昌号’在镇海港三年来的出货记录底单副本。与我们之前从账房那里拿到的明账,对不上。”
“差多少?”
“明账记出口绸缎四千匹,生丝八百担。底单实际是绸缎五千二百匹,生丝一千一百担。多出来的,都没走关榷,没上税。”隋杰顿了顿,“押运的船,挂的是‘海安漕运’的旗。这家漕帮,底子不干净,三年前因为夹带私盐被查过,后来不知怎么摆平了。”
王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海安漕运……谁打的招呼?”
“当时经办的是镇海府税课司,但案卷最后转去了……皇城司备查。”隋杰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地龙火道传来隐隐的呼呼声。
王乾看着隋杰,看了好一会儿。“隋杰,你跟了我多久了?”
“六年零七个月。”
“六年零七个月。”王乾重复一遍,“你觉得,胡秉仁这条鱼,有多大?”
隋杰沉吟片刻“回大人,从目前查实的偷逃税额看,三年累计,应在八万两上下。这还只是绸缎和生丝。他做的生意杂,茶叶、药材、皮货,都沾。若全查清楚,数目只会更大。”
“二十万两……”王乾喃喃道,“你知道二十万两,在户部的账上能干什么吗?”
“下官不知。”
“二十万两,够一支三万人的偏师,从丹罗开到南境,一路的嚼裹。”王乾站起身,走到窗边,“陛下今早在朝会上说,昭武元年,当有昭武气象。这话,不是说给百姓听的。”
他转回身“胡秉仁的案子,不能只办到胡秉仁。”
隋杰垂下眼“下官明白。但皇城司那边……”
“按规矩办。”王乾走回书案后坐下,“该行文协查就行文,该问话就问话。不过,行文的措辞……要讲究些。不是去问罪,是去‘请教’,这毕竟涉及他们备查过的案子,有些关节,得请明白人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