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敏听懂了这层未言明的意思。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暖流,也有酸楚,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再次福身“是,父亲。儿媳……知道了。”
钱夫人这时也反应过来,连忙擦干眼泪,拉起顾敏的手,拍了拍,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好孩子……苦了你了。清舒你放心,有我和你公公呢。”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拉紧又松开的弦,在表面的平静下颤动着不安的余音。对顾敏而言,时间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安济院永远处理不完的实务。
收容的孤老要安置,新来的流民要登记造册,与州衙对接的文书,还有时不时来商议一些妇孺医养的事。
她将自己投入这些繁杂却具体的事务中,用忙碌对抗心底不断滋生的焦虑。只有在全身心处理这些“公事”时,她才能暂时从那个名字带来的窒息感中挣脱片刻。
另一半,则是无休止的、隐秘的煎熬。
镇抚司诏狱,这些词像冰冷的针,在她稍有闲暇时便刺入脑海。
她通过各种极谨慎的渠道打听,询问近期从北边来的行商,甚至借着安济院采买的名义,与一些消息灵通的货栈掌柜闲聊。
除了几日前,高大杰已经到了归宁传回了点消息人还关着、案子太大,等上头落。就再无其它反馈,
没有确切消息,没有好坏定性,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未知。
这种情况比知道一个坏结果更折磨人。
唯一让她稍感慰藉的,是清舒。
婆婆钱夫人几乎包揽了照顾孙女的一切。每日准时接送,变着法子做孩子爱吃的,晚上若非顾敏坚持,老太太恨不得留清舒同住。
看着女儿在祖母的呵护下,虽然偶尔还是会小声问“赵叔叔什么时候回来”,但总体还算开朗,顾敏紧绷的心弦才能略略松驰一分。
婆婆那显而易见的悲伤和强打的精神,也让她无法再添更多愁容,只能更挺直脊背。
这天下衙后,顾敏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安济院。
独自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对着跳跃的油灯怔怔出神。归宁……到底怎样了?
同一时间,归宁城,澄心堂。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严星楚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的并非奏章,而是一封来自遥远巴雅城的信。信纸质地粗糙,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却工整端稳,力透纸背。
正是陈仲的请降书。
信的内容出乎意料的直接,没有太多自辩与哀恳,更像是一份冷静的“善后陈情”。
其一,陈仲坦言西南“陈国”早成过往,巴雅城残部老弱病残居多,已无丝毫抗衡之力。
他请求解散部众,所有遣散银钱由他个人历年积蓄支付,绝不耗费大洛国库。只求朝廷能允许这些旧部返回原籍,由地方官府酌情安置,给予平民身份,使其得以安稳度日。
其二,他提及儿子陈至诚、儿媳全汀兰。
言明儿媳因幼子被带离身边,心神受创。他恳请皇上能否念在稚子无辜,且孩子现已习惯开南蒙养院生活,将陈至诚夫妇安置于开南某处,令其自食其力,便于照看孩子。
其三,关于此番掀起波澜之人。
他直言白乐所为,皆受他之命,一切罪责缘起于他陈仲。他请救略其过往,诸般是非,皆系他一人”。
最后,也是最决绝的一条他明确表示,自己不会离开巴雅城。
“此身罪孽深重,西南子弟血泪未干,无颜再见故土山河。巴雅虽苦,可锢残躯,可涤罪愆。恳请洛皇允准其于此了此残生,便是莫大恩典。”
信末,是端端正正的署名和一方私印。
严星楚将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放在案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殿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召张全,洛天术。”他开口。
不多时,丞相张全与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奉召而来。严星楚将陈仲的信递给二人传阅。
张全看完,捻须沉吟“陈仲此信……一不求自身富贵,二不保残余兵力,只求旧部生路、儿孙平安,自己认罚领罪。姿态够低,如此反而让人难下重手。”
洛天术看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其情可察,其罪难消。然其所述安置之法,细究之下,于我朝并无害处。解散部众,消除隐患;将其子媳置于开南,又全了幼童亲情,可免全汀兰再生极端之举;至于其自身……”
他略微停顿,“困守巴雅,与囚无异,亦可示天下以陛下宽仁。”
严星楚嗯了一声道“白乐与赵圭,在狱中如何?”
洛天术回道“白乐依旧沉默,除必要问询,终日静坐。赵圭见过白乐后,也和白乐一样终日静坐。”
“陈仲将一切罪责揽于自身,为白乐求情。”严星楚手指点了点那封信,“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此二人?”
张全谨慎道“白乐身份特殊,但其近年确无恶行,反在开南守城有功。陈仲既已归降,白乐这条线,或可视为已断。陛下或可念其微功,免其死罪,但需有所惩戒,以儆效尤。”
洛天术接道“至于赵圭,散布流言、干扰办案是实,按律当惩。然其本意为友申冤,虽手段愚妄,情有可原。且其父赵南风年老病重,陛下已有回护之意。如今陈仲归降,此案由头已消,重罚赵圭已无必要。臣以为,可小惩大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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